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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明顯。
放寒假的第二天,許凝還待在宿舍里。
整棟樓差不多走空了,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里水流動的聲音。她坐在下鋪,把被子迭起來當靠背,膝蓋上攤著一本英語閱讀理解。下學期的每次考試成績都會影響文理分班的綜合排名,她不能松。
第三天下午,許招娣來了。
“都放假了,就剩你一個人了,”許招娣探頭往宿舍里看了一眼,“收拾收拾,走吧。”
許凝想說不想回,想說要留在學校復習。但她看著許招娣那張被風吹紅的臉,還有蛇皮袋口露出來的兩棵大白菜,什么都沒說。她轉身回去把桌上的書收了,被子迭好,拎上書包,跟著許招娣下了樓。
大巴車在車站等了半小時才開。窗外的山一層一層的,越來越深。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石子路。許凝把頭靠在玻璃上,玻璃被顛得一震一震的,她的牙齒輕輕磕在一起,發出細細的響聲。
繞過最后一個山彎的時候,她看見了熟悉的村子。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黑瓦木墻,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細細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兩層的小木樓在村子最里頭,靠山的那一面。
許招娣推開門,堂屋里很暗。一張方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本日歷,還是去年的。灶臺在里屋,鍋碗摞在一起,灶膛口堆著一些松針和細柴。
“你小舅舅在屋后頭。”許招娣把蛇皮袋放下,往后面走。
許凝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跟了過去。
后門開著,通到屋后的一小塊空地。空地上堆著一些劈好的柴火,靠著墻根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個人蹲在柴堆旁邊,背對著她們。
“福安,你外甥女回來了。”許招娣說。
許福安沒有回頭。他蹲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棉襖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把手指都蓋住了,只露出指尖。頭發有點長,亂糟糟的,耳朵凍得通紅。
許招娣走過去,彎下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福安,看誰來了。”
許福安慢慢抬起頭。他快十八歲了,但看著像個半大的孩子,眼神是散的,沒有焦點,從許招娣臉上滑過去,又滑到許凝這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又低下頭去繼續畫。
許招娣早已習慣了福安這個樣子,看了他一眼,就去廚房忙活了。
許凝走近了一步,看見他在地上畫的東西。是一棵樹,畫得很認真,樹干粗粗的,樹枝向兩邊伸開,每一根樹枝上都畫了葉子。他用樹枝的尖端在葉子上畫紋路,一道一道的,很慢,很仔細。
門被推開了,正在忙的許招娣聽到聲音,放下鏟子要迎上去,周生富沒理她,脫了工地帽,穿過堂屋,徑直往院里走。
他臉上是臟的,顴骨那里有幾道灰印。夾克的袖口和胸前都結了干硬的水泥點子,褲腿卷了兩道,解放鞋上全是泥。
水龍頭在墻根底下,鐵管子,開關是個紅色的輪盤,擰開的時候管子先空響了兩聲,然后吐出一股水,濺在地上,洇濕了一小片水泥地。
他摘了手套,塞在夾克口袋里,把手伸到水下面。水很涼,他沖了一會兒,十根手指頭搓了搓,指縫里沖下來的水是灰的。然后他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用手掌搓了兩下,又潑了一捧。
水龍頭旁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小鏡子,邊緣的鍍層已經掉了,只剩下中間一小塊還看得清。周生富洗完臉直起身,抬手把額頭上的水抹掉,目光隨意掃過鏡子,看見鏡子里出現的人時,頓住了。
許凝站在后門口,離他三四步遠。低著頭,在看許福安在地上畫的畫。
他沒有轉頭,透過鏡子看著她。水珠從他眉骨往下淌,流過顴骨,滴在下巴上。
許凝低頭看了幾秒,無意間抬了一下目光——鏡子里那雙眼睛正在看她。她愣了一下,視線對上了。
不到一秒。她低下頭,繼續看福安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