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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nèi)開著窗,冬末初春的風(fēng)還有些微涼,桌上香爐中的炭火早已燃盡,冷冰冰的,如同地上的尸身,一顆剝了半顆的橘子滾落在地毯上,孤零零的停在趙衷手邊。
顧子期是半月前到的南晉,一來是打算和姜重明一起入中都,趙衷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不允許出丁點差池,二來則是告訴他元容還活著的消息,這件事他跟何飛瞞的滴水不漏,等塵埃落定才允許姜四少分心。
胸口挨的那一拳還隱隱作痛,姜重明那下是使了真力氣,若不是他身份在,他毫不懷疑那個莽撞的漢子會跟他拼命。顧子期動動肩膀,越過公孫常的尸體,蹲在趙衷身邊,手指滾著一側(cè)的橘子,“我還真想與你把酒暢談一番,奈何你我無緣。”
地上的人靜靜地躺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下一刻,旁邊的橘子就被一只繡著祥云的玄色長靿靴踩下,爛在雪白的地毯上,染了刺眼的黃。
“爺,沒有!”何飛剛?cè)雽m就帶著人把后宮內(nèi)所有的女子都敢到了一起,里面沒有元容,也沒有勺兒。
“你該不會是騙我罷?!苯孛靼矒嶂骊?,卻把何飛的回話聽了個真切,冷哼道。
沒有,怎么可能沒有。顧子期,順著姜重明的聲音踱過來,在他防備的神色中,彎腰與沛曦對視,他手里捏了快從盤子里撿來的點心,遞到她眼前,“沛曦可知道那個常去看你的姑娘哪去了?”
元容是個念舊的,對于自己打小一起長大的姊妹,不會不管不問,她做為趙涉的正妻,能安穩(wěn)的活著…身上穿的是上好的云錦,戴的是珍貴的珠寶,顧子期收回打量的眼神,溫和笑道,“尋到她,就帶你回家?!?
聽到回家,原本縮著的人才小心翼翼抬頭,飛快的打量了他一眼,也不敢伸手去拿他掌心的食物,“她去給我拿吃的去了,樂衣姑姑做的糕糕可好吃了?!?
“這么久還沒回來?!鳖欁悠诖瓜律煸趥z人之間的手,聲音帶著蠱惑,“什么時候去的?”
什么時候去的?沛曦陷入迷茫,片刻,指著窗外的月亮,“紅月亮下山的時候?!?
夕陽落下之時,他們的人已經(jīng)把中都圍成了鐵桶,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街上更是混亂不堪,那么唯一能藏身的,只有這座帝王的寢殿。
顧子期笑著丟了手中的點心,連朝鳳殿都能布下重重機(jī)關(guān),在那場大火中把人給偷出去,那么大興宮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搜!里里外外的搜!”顧子期嫌棄的拍拍殘留在手心的碎屑,環(huán)顧著這棟低奢的宮殿,“我倒要看看,能有什么機(jī)關(guān)密道?!?
元容醒來的時候星辰已經(jīng)撒滿天空,她后頸還有些刺痛,等徹底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空蕩蕩的矮床上,身下只鋪了層薄棉。
勺兒原本還有些擔(dān)心,想著小姐再不醒就讓曹大人來看看,沒想到還沒等她擔(dān)心完,床上的人兒就睜開了眼睛。
“小姐你醒了。”勺兒連忙上前一步,關(guān)切道,“可是口渴?”
“正度呢?”元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泥土壘就的屋頂,她的嗓音有些沉,“我夫君呢?!?
“小姐…”勺兒也不知道該怎么回她,喃喃的喚出聲,就沒了下文。
“我去找他?!陛呑颖幻腿幌破?,元容一手推開勺兒,她起的有點猛,眼前驟黑,也顧不得多待,鞋也未穿就想往外沖,差些摔在地上,幸好勺兒手快。
許是屋里的動靜太大,原本還坐在外間沉默的人相視一眼,就接連掀開了門簾。
勺兒一個人架著元容有些吃力,樂衣連忙上前攙扶。
“你要干什么!”曹元晦往前邁了兩步,低聲道,“安靜些,這里是皇城的后山,莫要鬧了。”
“正度呢,正度呢?”之前不是還答應(yīng)要剝橘子給她吃的么,元容被樂衣拉著坐到床上,正對著曹元晦,忽然就看到了他腰間系著的翠玉燈籠,這是正度的,元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強(qiáng)行掙脫樂衣的鉗制,一把從他腰間拽了下來,她看著他,“為什么會在你這里?”
這是她和趙衷的約定,奈何橋上那么黑,他沒了燈籠,她怎么找得到他。
“陛下說,他不等你了,也讓你別去找他。”公孫訓(xùn)沉默著,只有曹元晦的聲音在室內(nèi)想起,他偏著頭指了指元容,盡量不讓眾人看到他眼中的淚,“他留了封信給你?!?
元容就著他的手臂垂頭,一抹潔白安靜的躺在她的衣袍中。她死死的咬住唇瓣,顫著指尖展開,這是一封和離書,只有短短的幾句話,落筆張揚,趙衷的字向來是俊秀流暢的,她從未見過他那么瀟灑利落的字跡。
愿娘子之后,珠釵落嬋鬢,青黛掃蛾眉,另聘良夫厚主,莫怨、莫念、莫相憶,相別之后,唯有歡喜。
“騙子,騙子!你怎么能騙我!”元容手中的信被握成一團(tuán),狠狠的摔在地上,繡鞋未踏便要往外沖,他們說好的生死與共呢,說好的一起攜手入黃泉呢,他怎么可以把她一個人丟在這世上。
淚水不自覺地瘋狂涌出,一種無以名狀的疼痛隨著血液不停地游走,直入心房。元容覺得自己好似從來沒有這么疼過,就像萬千針扎,根根入骨。
勺兒拽不住她,只使勁的抱著她的胳膊不停地啜泣。
“姜元容你瘋了?!辈茉薨醋∷募绨?,眼睛里像是蘊藏著火,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可怕,他從未這么生氣過,嘴角微微顫抖,“你還要不要命!你知道外邊是什么么!”
“我不要!我什么都沒了,我還要命做什么!”元容如今那里還顧得上這些,使勁的掰著曹元晦卡在她肩頭的手指,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她只知道,那片罩在她頭頂上的天塌了,那個為她遮風(fēng)擋雨,那個把她護(hù)在羽翼下的人沒了,“你放開我好不好,讓我去找他。”
“你去哪找他?你能去哪找他!”曹元晦搖著元容的胳膊,盼望著她能清醒點,說著連自己都不能接受的事實,“他不在了,他不在了你知道么!”
“那我就去陪他!”元容聲音劈裂而嘶啞,帶著小獸般的悲鳴,眼淚不停的往地面上砸,眼前一片朦朧,帶著卑微的祈求,“正度就只有我了,我怎么能不找他、不要他,我……”
話音未落,面前一黑,人就直挺挺的栽了過去,樂衣連忙伸手接住她,她垂著頭,帶著濃厚的鼻音,“咱們現(xiàn)在處境不好,這么鬧下去不是個法。”
“先扶她去休息,一會我給她把把脈,開服安神的方子?!辈茉迖@氣,“讓她安靜的睡幾天。”
大興宮內(nèi),燈火通明,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聲音從內(nèi)室傳來,“爺!找到了!”
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萬物皆是如此。
顧子期起身理理衣袍,伸手對姜重明做了請的動作,“單亮兄可要與我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小顧:我確定了,我錯拿反派的劇本…蹲在地上畫圈圈qaq
☆、上天憐惜
密室內(nèi),八面梨花木雕房門排列在周圍,就差堂而皇之的寫上此乃密道,顧子期環(huán)顧周遭,青花的汝瓶里放著卷好的畫卷,還有副未完成的就這么半攤在桌案上,畫中的女子懷里抱著雪白的貓兒,長袍逶迤拖地,就這么立在窗前,窗外是漫天的鵝毛大雪?;蛟S是時間緊迫,畫中的女子還未落五官,可懂畫之人只需一眼,就知道這副用了心血。
書卷未讀完半卷,詩畫僅落墨半張,無不昭示未盡的凄涼。顧子期指尖點在畫上,沿著女子絳紅的衣衫滑下,卷中的人那么熟悉,卻又那么陌生,記憶中還是她圓圓的包子模樣,古靈精怪的,他筆下的元容永遠(yuǎn)都是生機(jī)勃勃的,在馬背上打球,在花樹下奔跑,裙角飛揚,她從來不會安靜的站著,總是沒一會就跑過去尋他,這么久未見,她好像比被迫跟著他離開回廊的時候更瘦了。
顧子期不知道他為什么非要找她,或許元容徹底消失對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選擇,可隨著蜀國的大權(quán)在握,南晉朝的逐漸崩塌,他就越來越想念她,他活了二十多年,其中,有一半的人生是和元容在一起。這些年,他們之間的隔著太多的東西,就像浩瀚的大海,看不見岸,而現(xiàn)在,他好不容易看到了。
“爺,咱們該如何?”何飛看顧子期有些失神,又見石室內(nèi)的構(gòu)造古怪,心里明白想要走出去,怕是棘手。
“去牢里提批囚犯?!鳖欁悠诎炎郎系漠嬀韴F(tuán)成一團(tuán)丟在地上,越發(fā)覺得礙眼,等心緒平靜下來才鋪了張三尺長的宣紙于桌面,他順手拿了只狼毫,筆尖沾了飽滿的墨,“誰能活著從那幾扇門里走出來,免其罪責(zé),賞百兩銀?!?
八扇門落在白紙中心,此外一片空白,沒有什么比去未知的地方走一趟更實際的做法了,他要借著他們的眼,把大興宮地下這片迷霧給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