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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旦彎了彎眼睛,又沖他一頷首。
金寶也對他拘謹欠身。
金寶知道廿三旦曾救過他,但他受人救的時候是個大伙計,實在上不了臺面。他心氣兒也高,自己沒本事,更沒什么好東西,中間又隔著個周沉璧,便愈發別別扭扭,就沒去給人家當面登門道謝。
茶房上來了蓋碗兒,金寶忙捧一盞給廿三旦,“何老板,您請。”
突然,門口起了躁動,一隊衛兵不知道什么時候闖進園子,看客紛紛側目。
金寶和廿三旦也回過身去,看著熱鬧。
這隊衛兵卻直直朝著二人過來,竟把廿三旦提起來然后壓在桌上。
“幾位軍爺。”金寶陪著笑臉,“二位這是辦什么差?”
周圍看客也都圍上來,幾名訪員模樣的人竟支起了照相機。
一名衛兵倒也沒懼怕,直直拿出一份報紙摔在桌上,“我們抓人有理有據,這人撰文抹黑國民政府!”
廿三旦臉蹭在桌子上,也沒看這報紙,他想,一定是二奎這臭丫頭惹下的禍事。
“呸!”廿三旦啐一口,“什么抹黑!這是個言論自由的世道,怎么就不能說了!他掙起來點兒身子又被一槍托打倒。
“哎!”金寶攔著,“二位,恐怕是誤會了。這是前清梨園兒行的何老板,怎么會編排國民政府呢。”
“原來是個臭戲子!”幾人聽見,愈發放肆,竟伸手捏起廿三旦的臉。
金寶忙拿出名帖,偷偷遞給其中一人,那人神色緩了緩,和一個人輕輕耳語。
“戲子怎么了?”廿三旦嘴角淌著血,掙起來點身體,“爺們兒我唱衰了兩朝皇帝,不介意再死一個!我唱戲的時候,你們毛兒都沒張齊呢!”
幾個衛兵忌憚著金寶,道,“先帶走再說!“
”憑什么!我看我的戲,休想帶走我!我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想寫什么就寫什么,你們管不著,我,我言論自由!”
有幾個看客終于認出來廿三旦,也跟著起哄,“言論自由!言論自由!”
一旁的訪員也支好了相機,這就咔嚓一下,一陣白煙兒起來。
幾個衛兵看陣勢不對,互相看了幾眼,悻悻離去。
二樓幾個軍閥眼睛掃下來,在廿三旦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金寶趕緊扶起廿三旦,“何老板,何苦和這些人硬碰硬。”
廿三旦瀲滟的眼睛淌了點兒淚,掩不住的憂傷暗影顯現出來,“謝金爺,”他這么說道。
心里卻對金寶起了怨。
他心道,這人可真是多管閑事,自己多么想就這么被一槍崩了去。他賴活著習慣了,自己親手了斷不掉這條爛命,好不容易有了這一出,卻死將不成!
“樓上的!”一聲呵斥,金寶抬眼一看,竟然是玉芙。
玉芙還未上妝,穿著一身西裝,這就蹬蹬蹬地從后臺跑出來,他仰頭沖著二樓,“你們幾個就任由著人到我碧月樓撒野?白扛槍桿子了。”一張纖柔臉孔浮著怒氣。
“柳老板。”幾個包廂的丘八紛紛和玉芙打著招呼,但卻都沒有起身,似并不是太過在意。
“你們要來捧我的場,就不能讓我這地界兒烏煙瘴氣,不然這幾處戲廂,你們也別想總占著!”玉芙又道。
他一副芙蓉臉孔本毫無震懾,但話卻錚錚有力,池座兒里的爺們也紛紛起著哄。
這下,二樓的幾個丘八頭子才有些訕訕,走到包廂邊兒上,沖著池座作揖。
“你們幾個,今天杵在這兒,我的碧月樓還能起了亂,說出去真是讓人笑話我柳玉芙!”玉芙又這么說道。
他可真好看,讓人愿意為他丟了命,怎么能讓這人的地界兒不安生呢?
玉芙好像終于知道了自己的威力,一句接一句,四兩撥千斤。
“柳老板,別動怒嘛。”這下,幾個人紛紛亮出彩頭,往樓下拋擲。
金寶呆呆地看著玉芙。
玉芙視線收回來,朝金寶走來,“謝金爺!”他很給面子地朝金寶一個作揖,“勞您先把何老板送回去。”
金寶忙應著。
“我這弟弟呀,出息了。”廿三旦也欣慰道。
金寶把廿三旦送回何宅,二奎已經慌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