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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多高明的兩出戲,這經勵科安排戲碼,首先考慮的是這噱頭。
苦戲開唱前,柏青在簾子后頭探頭探腦,這是他第一次在戲園子里唱。
除了看客,賣吃食的小販,點餐點戲的,還有和自己一樣撿煙頭的半大孩子,各色人物在臺底下來回轉悠。
我終于要上臺了!他想。
開唱前,臺上一盞慘白的汽燈迎頭打下來,襯得巴掌臉愈是慘白。
他跪在臺上往前匍,開始賣力氣做工。
膝頭在臺板上蹭出兩道重重的灰印,頸子好似折斷的花枝子,虛虛垂著,肩胛骨在破舊的白褶底下聳動,讓人心疼,也讓人憐。
這苦戲是要把臺下看戲的眼淚唱下來,唱得越苦,打賞就越多!
也不知他心里是有什么傷心的故念,總是先把自己的眼淚唱了下來。
幾聲腔從喉嚨深處一絲絲地抽,“爹——娘——啊——”尾音要顫著,還要猛地拔高,最后斷在半空,只剩急促倒氣的抽噎,這抽噎的當口兒正是要得了一片叫好!
一個小小人兒,眼淚汪汪,唱腔含悲,眼中含苦,在座看戲的都陪著他一塊兒落淚,一開腔,臺上臺下總是一片凄凄慘慘。
觀眾哭罷了,便紛紛朝舞臺上扔銅板、扔大洋,金鐲子玉戒指也不斷砸上來!
柏青夾著步子從入相轉下去,膝蓋雖然砸得生疼,但他不在乎,上臺必是要這樣拼的。
另一出就是這蹺戲,演一出偷情橋段,總是這種身量未足的少年去扮相。身型要纖細柔弱,再踩上這蹺,看得就是這腰臀扭動。
柏青幾步蹺工,盈盈顫顫,一捻細腰真如楊柳隨風。一句“孝衣底下紅襖露,想是娘子盼郎歸”配上美目一雙,眼風在場上飛來滾去,居然真能演出幾分放浪輕佻。
幾日下來,柏青就唱出了些反響。
白福全因這金主顧二不懂戲,師傅花臉劉又有自個兒的營生,顧不上柏青,便自己留了個心眼兒。
顧二本是給足銀錢,他就應該請托兒叫好,可他偏沒去安排,就是想看看這孩子有幾成的叫座能力。
結果真是讓他看準了,這孩子真真兒是棵搖錢樹!
不過幾日,柏青一上臺,底下便自發著叫好兒。小報也開始湊熱鬧。
有的稱這橫空出世的孩子是舞臺的錢樹,有的稱他是下一屆童伶大王,有的又道這小伶是人間的禍水,還有斷言如此媚者,未必能有好結果的,總之亂亂糟糟,捧的罵的都有。
只是顧煥章不看小報,柏青又不識字,這點壞苗頭倒全讓白福全給捂住了。
是日,有幾位號稱是結香戲迷的人找去了椿樹胡同。
劉啟發不在,幾人報上名號后,婆娘便帶著幾人去了正房,又把玉芙和柏青叫了過來。
師兄弟二人一進門,便看到幾個文人形象的年輕人站在屋中間,可能是看屋中不甚整潔,都怕衣袍粘了污,便都只是站著。
婆娘是個沒見過市面的,本就和幾人大眼瞪小眼不甚自在,見倆人來了,便把柏青和玉芙往前一推。
“結香老板,你可認得我們?”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人問柏青。
“倒是認得。”柏青微微一笑,“您幾位天天捧我,倒是在戲臺上已然看成熟臉兒了,可還不知道幾位姓名。”
“是捧你嗎?你又沒和我們交談過,怎的知道?”又一個人爭著搭話。
“前臺聽戲的,捧哪一個,我都知道。”柏青也不怯,直言道。
玉芙柔聲道,“別看我師弟是小孩子,他藝好,人也機靈明白著呢。”
婆娘聽幾人聊開了,便往炕上一窩,探著頭聽著幾人來意。
“結香老板果然玲瓏心思。”戴眼鏡的人一個作揖,“在下沙墨林,我幾人正是欣賞你的技藝,特來冒昧拜訪。”
這沙姓年輕人又轉身略略介紹了身邊幾人,然后又開口,
“結香老板,現在京城地界兒你算是新秀,我們幾個也打算照捧角兒的例來捧捧你。只是…我們都是文人,銀錢不足,倒是可以作點詩呀文的。另外我們也認識些會照相的,將來就在報上登你的戲照,造個勢頭也是好的,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還未等柏青開口,那便婆娘便“喲”了一聲。她只聽見這銀錢不足,“這結香早就有人捧了!您這幾位——”又一啐,“請旁去!”
“師娘!”柏青趕緊阻攔,深知師娘是要講錯話,可這人一個白眼兒又道,“人家有的是錢,可不照窮酸文人那樣只出力氣!嗇刻!”
沙墨林幾人略顯尷尬地對視了一下,而后幾下子又想圓了,只以為是這婆娘作怪。
身后有老斗的小伶他們見得多了,一個個雖然不至穿金戴銀,幾件兒好衣裳總是有的,而結香雖穿戴整潔可確實不甚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