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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斥在耳邊的啜泣隨著這張出現于燈光下的臉一起變得尤其清晰,鄧靖西仰頭看著凌衡,眼前就那樣浮現出一層朦朦朧朧的霧氣,將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嘗試著交疊,又在他俯身而下,靠近自己耳邊說話時一下子失敗幻滅。
“等會兒等我一起回家。”
鄧靖西來不及回答,凌衡就已將他從那張塑料獨凳上推開,好像原本就沒有要參考他的意見,只不過是傳遞一句他必須知情的通知。
牌權轉移,鄧靖西看著凌衡將那副由自己摸取回的牌推開,形式明朗的起手轎第二次出現,鐵樹開花似的的巧合在短時間內出現第二次,茶館里依舊沸沸揚揚,鄧靖西卻恍然覺得自己透過凌衡的那雙手窺見了些命運給予的天機真相。
凌衡最后一個人打完了那場麻將。
他的好運一直持續到那個下午結束,連贏的氣勢勢如破竹,讓幾個老手阿姨連連感慨技術比不過好運氣,第一把的自摸給出一個實在太喜慶的開始,即使凌衡還不太明白那些“湊巧”之中藏著多大的幸運含義,但他也依舊能為了這份意料之外的收獲而感到隱約的欣喜。
走的時候,凌衡拒絕了那些阿姨們付錢的動作,在她們對于規則的堅持之下意思意思從中抽走幾張一塊五塊,同她們說剩下的都是學費,謝謝她們樂意帶他一個新手上桌,還不嫌棄他磨磨蹭蹭的動作,從頭到尾都和顏悅色。
一番話哄得幾個阿姨眉開眼笑,臨走時,吳阿姨將包里最后一把瓜子掏出來塞進了凌衡的手里,說下次再來,再給他帶些別的好東西,將今天的一起補齊。
作別的手一放下,凌衡扭頭回來,店里就只剩下滿眼的狼藉,還有身處其中,正在清理打掃的鄧靖西。
到處都是喝剩下的茶杯,到處都是剝開扔掉的堅果殼,煙灰缸里滿滿當當,落到地上,弄臟鄧靖西干凈的白鞋。凌衡盯著貼在他鞋邊上的灰,想起方才牌局之間問出的種種,一顆心好像也變成了那個正被鄧靖西提著的垃圾袋,容納所有亂七八糟的垃圾,七上八下泛著酸。
東陽鎮太小,一個被遷走了所有支柱產業的小鎮,衰敗老化的速度遠比肉眼可見的更為迅速,除了那些早已在真正的現代社會里不常見的各種用品和裝修氛圍之外,因為種種原因留在這里的老人們也同樣昭示著鎮子的年紀。在凌衡的有意的問話里,他在吳阿姨口中見識到更多的,沒有被他遇見的老人,隨著年紀增長而變得迂腐陳舊的,因為疾病而變得冥頑不化,性格火爆的,與他們比起來,斤斤計較和貪小便宜似乎已經成了里頭最不值一提的缺點。
“也就是小鄧脾氣好了,遇上那些不講理的臭毛頭還愿意心平氣和的去和他們說話,要是我被這么三天兩頭的挑毛病說不是,老娘早桌板一掀關門不干了。”
“就賺他們那么幾個錢,也不知道在挑什么說什么,有些人你真是和他們說不清楚,還不如不搭理得好。”
幾個錢?凌衡摸牌的手一頓,他試探著又問,這么多桌,還有茶水,應該也不至于太便宜吧?
“小凌你是第一次來這里找小鄧玩吧?”另一個年紀更長的阿姨聞言抬頭起來,笑著看了他一眼:“你猜一下這么一桌,外加四杯茶,一從一點打到六點多少錢?”
70?凌衡估摸著問出口,在這個物價飆升的年代,他認為這個價格很合理。
“怎么可能?那么貴的話,這店早倒啦!”
“哎喲,人家小凌北京回來的,別人那兒說不定比這個貴得多!”
……看來相差甚遠,凌衡大膽了一點,重新又問,40?
“不對。“那個讓他猜的阿姨搖了搖頭,同他伸出兩根手指:”5個小時25塊,1小時5塊,茶水免費續,別的都可以自帶。”
凌衡摸牌的手在桌上顯而易見地一抖,將那張原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牌在所有人面前揭開——幺雞,孤孤零零,躺在白面中央
一桌麻將一小時5塊,茶水免費,兩個小時起訂。大部分時候,這里的桌子都以“下午”為計量單位,幾乎不翻臺,來來去去的,也總是那么一群人。在幾個阿姨的只言片語里,凌衡拼湊起鄧靖西中這兒停留的三年,與五塊十塊打著交道,當和事佬,做免費會計,煙里來茶里去,每天卻依舊把自己收拾得整齊一新。
拼圖一塊一塊撿起,鄧靖西的十年越是完整,凌衡就越是為了自己那份非要追問出個結果來的決心而感到羞恥,歉意推動他反復的想起幾天以來的每一次遇見,再把那些風輕云淡全都刻畫成掀開傷痛的自衛行為。
他怎么能蠢成那樣。
凌衡被自己任性的誓不罷休感到無比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