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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衡做數學的時候,特別喜歡沉浸式做題,這種感覺大概和愛聽音樂的人會把耳機聲音開到隔絕世界的一個音量的感覺差不多。壓軸大題三個問,第一個被排除,第二題總是一個計算量巨大的換算,凌衡很討厭需要耐心和仔細去進行的步驟,一張草稿寫得密密麻麻,最后還是得不出正確答案,他煩躁地把紙翻過來翻過去,翻著翻著,就感覺自己旁邊路過了人,然后后頭的板凳就響起了拉拽的動靜——是鄧靖西回來了。
凌衡沉浸在數學世界里的心被他短暫的打斷,和鄧靖西那天晚上為了跟自己說話而拽掉一半耳機的反應有異曲同工之妙。正上著自習,臺上的班主任一直在操著重慶方言跟他們很嚴肅地分析成績,從整個班到每個人,凌衡沒注意聽他講到了哪里,在他回過神想要去找鄧靖西搭話的瞬間,講臺上垂著眼鏡的老頭子跟他心有靈犀地喊出了鄧靖西的名字。
“鄧靖西。”他戳在成績單上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節,很快就停下不動:“凌衡。”
“你們兩個,嚴重偏科,一個瘸數學,一個瘸英語,還都瘸得不輕。”
班主任姓齊,凌衡跟著班上其他同學一起喊他齊老頭。平日里總笑呵呵的人一說到成績的事兒就鄭重得不行,他向著兩人看過來,抬起手在半空中做了個捏拳的動作,又比了個剪刀。
“坐這么近,不知道互相問下題,互相幫助一下嗎?”
“你們兩個從今天開始也加入中等生群,一個去數學組,一個去英語組,每天下第一節晚自習之前拿著作業去跟老師一對一檢查,名單我已經送到科任老師手里了,以后別讓我聽見他們來找我問人在哪里。”
下課鈴聲響,長達一個半小時的第一節晚自習就這么結束了。凌衡一臉呆滯的看著自己桌上的數學題,顫抖著手從抽屜里掏出那張還一字未動的,三天前的英語報紙,預感到自己的噩夢就要從今天開始了。
他和鄧靖西在齊老頭的強行配對下變成個不怎么規范的互幫互助小組,大多數時候是互相學習的好搭檔,小部分情況,搭檔會變成救命恩人,幫著完成任務,解決之后再來安撫良心,掏時間出來補齊理解的空缺。
問來問去,抄我抄你,友誼在交流里很快建立。凌衡會在鄧靖西跟他講閱讀時時不時的走神,什么也不干,只是盯著他的臉,被發現以后再挪開,一點不心虛。
這樣看似親近但實則保持著距離的相處持續了一段時間,凌衡終于有點忍不住了。他在某個下晚自習后的晚上繼續故技重施,攔下鄧靖西的車,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問題,他對他說,咱倆都住東陽鎮,之后能不能都一起回家一起上學,有個伴兒也沒那么無聊。
他說完,鄧靖西沒有立馬答應,在凌衡看來,猶豫就等于不愿意,在他已經做好收到拒絕回答的時候,對方卻在沉默之后說,可以。
凌衡那時候特別震驚,也特別高興,他立馬就蹬上了車,跟鄧靖西兩個人一起騎行。從十三中往朝陽橋經過,一直騎回東陽鎮大概需要二十分鐘時間,凌衡沉浸在不再落單的喜悅里,沒注意鄧靖西已經消失了很多天不見蹤影的耳機,也沒發現他什么時候就從領先他半截到了并排,不再只是留給他一片往后飛的衣擺做導向標。
他們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把各走各的陽關道變成一起騎過的朝陽橋,一起回家的日子橫跨完整的春夏秋冬,凌衡現在都記得那段路,僻靜卻滿是景致,一側是斜斜的,足以俯瞰整個嘉陵江景的崖壁,另一側則是無數從前落腳在此,輝煌過又衰敗破落的各種老廠區,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回家,有時候也一起哼哼歌,最后再一起把車停進庭院里的車棚,在凌衡上樓時才會真正的分開。
對那時候的他們來說,分道揚鑣的意義不過是一個往上一個往下。時過境遷,凌衡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真正的分別是背道而馳,再也聽不見樓下的自行車鈴響。
他在那個正對著院子的出口處站了好一會兒,在確認那個曾用來擺放自行車的車棚已經消失不見時,那對少年的幻影才徹底從眼前消失。穿好拖鞋,凌衡放慢了腳步,把剛才的慌亂全都留在又黑又窄的樓道。拐出去,上人行道,他看見鄧靖西已經揣著兜站在那里等他,他旁邊放著對掃把和簸箕,手里的煙頭已經消失不見。
裝熱情很容易,但裝鎮定卻不太輕松。凌衡走到他身邊時,一度都懷疑自己剛剛走過來的時候是不是緊張到順拐了。方才沖他勾手的人見他走近,也沒急著說話,只是往階梯下頭走,靠在自己窗臺邊的空墻上,借著路燈光仰頭看他,和方才的邀請他下樓時的眼神一致。
于是凌衡又跟著他下去,他也揣起兜來,站在他旁邊,姿勢卻不如他自在,往那兒一站就像個被罰站的高中生,上看看下看看,就是不往鄧靖西站著的左邊看。
“回來以后都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