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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葳蕤當然不肯,于宛也是過五十的人了,又在流福山上受了幾年苦楚,落下了不少病痛,時不時就要鬧頭痛腰痛腿痛,再說,京城有太醫照料,到了松州卻沒這些好條件,對健康不利。
爭執了幾天,還是杜啟升出面打圓場,說皇帝不放心杜葳蕤,若只讓她一人去松州,那是放鳥還林,但若是杜啟升夫婦也跟著去了,只怕是放虎歸山了。
哪有人不怕放虎歸山的?
于宛這才勉強答應,讓杜葳蕤獨自去松州。
相比于宛的堅持,盧冬曉顯得沒那么主動。自那天之后,他再也沒同杜葳蕤提過去松州的事情,仿佛杜葳蕤的安排正中他的下懷。杜葳蕤住在西大營不回府,他也不去滋擾,每日里依舊如往常一般,睡到日上三竿再出門遛彎,過得十分滋潤。
倒是趙夫人聞訊著了急。
她逮不到兒子,只能自己雇車去西大營面見杜葳蕤,見了她就抹眼淚,說好好的為什么要離京萬里,而且,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又問要不要她娘家兄弟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挽回。
杜葳蕤輕輕握住趙夫人的手,安慰道:“母親莫要擔憂,邊關雖遠但自由。我在朝中履職多年,能去松泛幾年也是好的。”
趙夫人不了解內情,聽她說去“松泛幾年”,只當她還有機會回來,不由得轉憂為喜,卻問:“既是去幾年就回來,那么帶著曉兒同去好了,他總之在家也是閑著,沒什么正經事。”
杜葳蕤不想說出實情,于是編了話道:“如今盧家青黃不接,我娘家也空虛無人,昭明若陪了我去,盧杜兩府都無人支撐。依我的想法,不如先緩幾年,等盧冬晨年歲長些,我若還不能回來,他再去無妨。”
她若只以盧家當借口,趙夫人當然要說無妨,讓盧冬曉必須去松州。然而講到了杜府,趙夫人心想:“許是他夫婦商量的結果,我倒不必多嘴了。”
“既是如此,我就替你看著他幾年。”趙夫人于是說,“你到松州好生照顧自己,朝廷的事出六成力便罷,不要累著了。”
杜葳蕤點頭答應,又陪著趙夫人說了些閑話,這才送她走了。目送馬車遠去時,明昀卻道:“小將軍,既是趙夫人來問了,你為何不說說三公子,讓他陪著過去呢?”
“松州偏遠冷僻,三公子又愛交朋友,又愛玩,跑去那里什么也沒有了,可不是要把他悶死?時日長了,難免要后悔的。”杜葳蕤一派平靜,“我爹娘年少時也曾相許白頭,過著過著心就遠了,彼此眼里只剩怨懟。我與盧冬曉也是如此,與其將來成了怨偶,不如趁早分開,還能留著些好念想。”
明昀聽著,總覺得這話哪里不對,然而又說不出別扭之處來。杜葳蕤也沒給他時間琢磨,轉身便回營去了。
杜啟升按照原定計劃準備去松州,一來帶于宛回去給老丈人慶壽,二來算是送杜葳蕤赴任,再來年節將近,索性過了年再回來。盧冬曉不再提要陪著去松州之事,杜葳蕤倒是松了口氣,以為盧冬曉接受這樣的安排。減去了心頭負擔,她反倒愿意回盧府住幾日。
到了啟程前夜,雨停著實按捺不住,瞅個空子來找杜葳蕤,說要跟她去松州。杜葳蕤瞧她委屈地直噘嘴,不由笑道:“你跟著我去了,三公子怎么辦?”
“三公子原本也不需要我,他成天都在外面逛,只有晚上回來睡覺,倒是小將軍,若是不跟著您,我很不放心。”
畢竟是出生入死走過一遭的,杜葳蕤也心有不舍,暗想:“星黛身子孱弱,每到換季就要咳嗽,松州氣候干冷,她跟過去怕是不好過。雨停身子強健,又想去松州,不如叫她倆換換。”
到了晚間安置時,她找盧冬曉商量此事,說要把雨停帶走,將星黛留在京城。盧冬曉聞言一笑:“小將軍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必問過我,總之我是這府里的擺設呢,說起來雨停都比我強,還問我做什么?”
他說罷了,不等杜葳蕤反應過來,一揭簾子走了。杜葳蕤知道他心頭有氣,但她心里也有許多疙疙瘩瘩的情緒沒能舒展,比如她知道情根深種是件危險的事,若有一日,盧冬曉瞧中了這個那個,要納個沈盡芳陸亦蓮回來,杜葳蕤可沒有于宛和趙夫人的胸襟,能包容得下。
她不同意,盧冬曉或許不敢納妾,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抱著這個念頭,她也沒再理會盧冬曉,只是將雨停星黛喚來,吩咐她倆之后的安排。雨停自然歡喜,星黛卻有些不舍,她和星露一樣,是打小伺候在杜葳蕤身邊的。
只剩下一晚了,星露星黛不知道有多少話要講,以至于杜葳蕤躺下了,也能聽見兩人在廊下嘰嘰噥噥。她揭起帳子,見燈籠透進的光照進屋里,能隱約看見盧冬曉側臥羅漢榻的身影,她摸了摸心口的金麒麟,有一瞬的心軟,但轉念一想,還是放下帳子,閉上了眼睛。
到了第二日啟程時,天剛蒙蒙亮,杜家幾輛大車魚貫出城,逶迤行至百里亭,卻見明昀司燁帶了數十青羽衛校尉于路邊送行。杜葳蕤此去松州,不再領青羽衛,自然也不能帶著他們,然而一眼看見明昀司燁,還有那些熟悉的黑袍綠絳,杜葳蕤倒忍不住鼻酸。
她下車上前,卻也不知該說什么。明昀于是安慰道:“小將軍只管安心,京中的大將軍府和盧家,末將等自當照料看顧。”
杜葳蕤點了點頭,她如今所托,也不過是這些。
車隊行走半月,終于按期抵達松州。杜葳蕤幼時來過一次,對這里早已印象模糊,這次再來,才知道松州的荒涼遠超想象。特別是在冬日,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松州城便似無人居住一般。
都督府倒也熱鬧了,為了迎接杜葳蕤一行,府里燒了地炕,炭盆也備得足足的,于公見女兒一家回來,又激動又傷感,都知道這次見面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好在,有杜葳蕤留在身邊,也算是能替女兒為他養老,可說老懷安慰了。
在松州耽留月余,盧冬曉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杜葳蕤不想打聽,只是跟著兩個舅舅四處探看防務,也隨便了解松州一帶的風土人情。
一個月之后,杜家眾人啟程返京,臨行前再三叮囑杜葳蕤,可真正要走時,忽然想到以后天長水遠,也不知何時才能見面,杜啟升也不由紅了眼眶。
送走爹娘和盧冬曉,杜葳蕤便安下心來,在松州好好過日子。雖然不如京城熱鬧繁華,但松州亦有誘人的風貌,特別是開春之后,冰雪漸融,草木萌動,杜葳蕤常常出城跑馬,那一路天高地闊,碧空如洗,遠處浮云依依,近處草色尚新,倒叫人說不出的心胸開闊,仿佛憋著的滿腔濁氣都被蕩滌干凈。
她漸漸喜歡上這片粗獷而寧靜的土地。
四五月時,松州迎來了一年中最好的時光。天氣和暖,松州城里也熱鬧起來,許多商販開了鋪子,大姑娘小媳婦穿著花裙子出來買菜逛集市,和冬日來時的風貌完全不同。
雨停出去逛了幾次,回來向杜葳蕤吹噓,說松州街頭的糕餅比京城好吃,再有,有一種茜草胭脂,那顏色特別鮮嫩柔美,像天邊的霞彩。
杜葳蕤聽她說得有趣,問她為何不買回來?雨停卻說怕杜葳蕤不喜歡,鼓動她去集市上逛逛。
杜葳蕤本就喜歡這些零碎小物件,到松州算是憋壞了,聽說集市上有好玩的,當然興致勃勃要去。她于是撿了個和暖的太陽天,換了尋常女子裙衫,帶著雨停星露出門了。
這天集市特別熱鬧,來往行人都笑盈盈的,像是有什么喜事。打聽了才知道,是松州要過當地的“春神節”,迎接一年里最適合播種耕地的時節。
杜葳蕤受這歡樂氣氛感染,也不由得快樂起來。走不多時,卻見前面有個賣團扇的攤子,杜葳蕤一時生奇,為著松州天氣寒冷,到了夏日也不必使用扇子,更別說樣式精巧的團扇了。
或許為著是南邊過來的稀罕物兒,這攤子生意極好,除了吆喝叫賣的伙計,攤邊還坐著一個穿玉色斗篷的年輕公子,他戴著祭祀春日神的米谷面具,正在低頭描繪扇面,筆鋒細膩婉轉,勾出一枝斜逸的桃枝,仿佛帶著春日的暖意。
許多姑娘買一只素面團扇,再請他題詩作畫,那公子也不推辭,落筆如行云流水,或賦小詩,或繪折枝花卉,皆清麗可人。杜葳蕤看著眼熱,也買了一柄素面扇子,跟著后面排隊,然而好容易排到她了,那公子卻將筆一擱,起身理理斗篷,走進后面的店鋪里去了。
杜葳蕤還在發愣,星露已不高興起來,大聲道:“喂!怎么排到我們就不寫不畫了?”
團扇攤子的伙計連忙過來,賠了笑臉道:“幾位客官,咱們先生每天只畫三十幅扇面,今日人數夠了,所以不畫了。”
星露無法,挑了毛病道:“你既是定好了畫三十幅,就該發號牌才是,若是號牌發完了,也省得咱們排這么久的隊!”
伙計只一味地作揖道歉,說是頭一天擺攤,沒想到會有這么多客人,沒準備號牌,明天一定補上。說罷了,又贈了一盒香片,說是從京城帶來的云片香。
杜葳蕤接過來嗅一嗅,果然是家里常點的味道,心里倒有些懷舊,于是收了香道:“也罷,人家有人家的規矩,咱們明日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