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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葳蕤心里一動,留神去瞧那匾額,卻見題著“青廬”兩字。星露跟著她上流福山,此時也剛看見匾額,不由問:“青廬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只是聽三公子說,青廬是成婚時的儀居,用的是新婦入青廬的典故?!?
星露聽了,卻撇撇嘴道:“三公子這卻太晚了,小將軍嫁進來都多久了?可有……”
她巴拉著指頭算日子,沒等算出來,杜葳蕤已經大踏步進院子去了。星露吐吐舌頭,也跟著進去了。
等進了廳堂,便見盧冬曉正坐在案邊,見杜葳蕤回來,連忙起身笑道:“你可是去流福山了?山上冷不冷?”
杜葳蕤脫了外氅,卻問:“你怎么知道的我上山去了?”
“岳丈大人叫我過府去,同我商量準備外祖壽禮一事,順嘴提了一句,說你上山去了。”盧冬曉笑吟吟說罷,挨著杜葳蕤坐下,又問:“你娘有沒有說過,外祖如今喜歡什么?”
“她多年不曾回去,如今也是一問三不知?!倍泡谵ń舆^星露遞來的暖爐,正正反反貼手焐著。盧冬曉見了,伸手焐住她的手,柔聲問:“你可看見外面的匾額?”
杜葳蕤知道躲不過,于是點了點頭。
“雨停同我講,你總是嫌咱們院里沒匾,又夸娘親院里的絮暖兩個字好。如今我也替你擬了字,你可喜歡?”
杜葳蕤微微抬眸,見他雙眸燦燦,一片盼望地看著自己,卻是有些不忍。然而有些事,總是要說出來了,她咬了咬唇,道:“三公子,咱們約定的五百天,總是要到日子的?!?
盧冬曉一愣,完全沒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來。他愣了好久才勉強笑道:“如今還說這些做什么?”
杜葳蕤垂眸一時,道:“我這次跟著爹爹娘親回去看望外祖,之后就不回來了,要留在邊陲,替于家戍邊。”
“什么!”盧冬曉大驚,“這是怎么個說法?是圣上的旨意嗎?可是,今日岳丈并沒有提及!”
杜葳蕤聞言搖了搖頭:“并不是圣上旨意,是我準備去請旨,要離京戍邊,再不回京城了?!?
“為何要這樣?”盧冬曉大急。
“你父親之前有句話說得很對,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裴黨和宋逆已除,朝中再無大患,我杜家軍功太盛,如今唯有遠避邊關,方可高束良弓,保全家族。”杜葳蕤蹙眉道,“而且,此番扳倒裴黨,也算是得罪了勛貴世家,我若再留京中,恐成眾矢之的,反倒害了盧杜兩家?!?
“這,這……”盧冬曉急得在屋里轉個圈,道:“你剛立了大功,未見高封,反倒要請旨戍邊,圣上必然不會答應的!”
杜葳蕤露出一抹苦笑:“這你卻說錯了,圣上就在等我的自請戍邊之奏,唯其如此,方能保全君臣情分?!?
“這又是為何?”盧冬曉又氣又急。
“裴嵩言指我是裘滿女俘之女,雖然我揭穿朵采是摩黑的母親,但并不能證明自己就一定是杜家女兒?!倍泡谵▏@道,“這事情便似留個尾巴,無事時自然無人提起,一旦有事,這就是致命之事!”
盧冬曉愣怔良久,慢慢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裴嵩言能用這個借口污蔑你,圣上就能用這個借口殺你?”
杜葳蕤輕蹙蛾眉,點了點頭。
“君子無罪,懷璧其罪。天生神力是我之所長,亦是困我之枷鎖,若你是皇帝,難道放心身邊有個天生神力戰無不勝之人?”
盧冬曉心里拎了拎,此時方才領會杜葳蕤的難處。他略略沉吟,隨即堅定道:“那我陪你去戍邊!”
“邊陲偏遠苦寒,你又何必跟著我去吃苦?”杜葳蕤搖頭道,“而且,母親年事已高,盧冬晨盧景夏年紀尚幼,你若離了京城,盧家無人照料,卻又如何是好?”
盧冬曉一急,正要再辯下去,杜葳蕤卻又道:“杜伏虎勾結裴嵩言,已經被爹爹逐出杜府,我家里也是門庭清冷,等杜芝瑩嫁了出去,府里只剩下爹娘,我也有一請,請三公子看在咱們這短短五百天的緣分上,也替我照料一二!”
“他們不必我親自留下來!”盧冬曉擺手道,“我把這些事交托給春祥鏢局即可!”
“三公子,我不是去一年兩年,而是永不回京。”杜葳蕤雙目盈盈道,“春祥鏢局要顧著做生意,又要顧著各地分號,本就忙得不可開交,怎么能時時照料別人家里?三公子,你還是留在京里的好!”
“我不……”
盧冬曉還要再說,杜葳蕤卻已起身道:“咱們簽訂契約五百天后自然生效,三公子到時便可另覓良人,莫要再想著葳蕤啦!”
她說罷了,抱拳做一揖,轉身便走了。盧冬曉急得跺腳,問:“天都黑了,你要去哪里?”
杜葳蕤卻似沒聽見一般,徑直走掉了。
自那日起,杜葳蕤便不回盧府,只在西大營吃住。待得父親定下了啟程賀壽的日子,她于是上書請旨,說要離京代外祖戍邊。
請旨折子遞到御前,范萍恩倒是吃驚,奇道:“小將軍這是怎么了?有何想不開的,要到那苦寒之地去?”
皇帝捏著折子,瞧了良久,嘴角掠過一絲笑意,道:“她不是想不開,是想得太開了?!?
范萍恩不知何意,但感覺到皇帝心情不好,因而不敢說話了?;实蹖⒄圩觼G在桌上,捻著玉珠串盤算良久,輕聲道:“若論樣貌,朕的后宮三千,皆不如杜葳蕤嬌美,萍恩可知,朕為何不納她為妃呢?!?
范萍恩哪里肯接話,只是哼哼著道:“老奴愚鈍,著實不知?!?
皇帝卻沒有立即回答。為了防寒,書房的窗子糊了三層窗紙,厚厚實實擋住外頭的聲音,靜默之中,只能看見陽光的影子在金磚上挪動,一寸又一寸。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輕喃道:“朕怕她有個不如意,要伸手擰斷朕的脖子!她可是天生神力的小將軍,是本朝的祥瑞,是下凡歷劫的神將,到時他們會說,杜葳蕤所做之事,當屬神喻?!?
范萍恩一聲不敢吭,只覺得渾身泛起雞皮,又麻又癢好不難受。皇帝卻沒再問他的意見,只是笑一笑道:“邊陲雖偏遠,卻也自由。有些鳥是關不住的,讓她走吧。”
第90章 一柄素扇
于宛的父親被封為松州都督,今年要過七十大壽,因而以年邁精力不足為由,幾次上奏請辭。
但松州一線地廣人稀,他的兩個兒子帶兵駐守前方關隘,若是抽回來接都督之位,一時間找不到合適人選頂上,難以維持邊鎮安定。
皇帝本想等于公過了七十大壽,再議定人選接任松州都督,如今杜葳蕤請旨前往,倒省了他遴選之力,于是準奏封杜葳蕤為松州都督,賜金符節鉞。
都督是封疆之吏,領從二品俸祿,于杜葳蕤來說,算是升官了。因而皇帝此舉雖令朝臣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有人說杜葳蕤聰明,知道大功之后退身保全,也有人說杜葳蕤可憐,替皇帝扳倒了裴黨,自己也被發配邊關。
總之紛紛議論之中,杜葳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得到了她想要的,那就夠了。
杜啟升立即明白女兒的苦衷。伴君如伴虎,能全身而退未必不是好事,但于宛卻十分失望,堅持要陪女兒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