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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只怕要大寒，下了一天的雪，到現(xiàn)在還在紛紛揚揚。窗欞結(jié)起薄霜，書房炭盆里的銀絲炭卻燃得旺盛，一家人正在吃茶說話，卻聽著外頭有人稟道：“大將軍，范公公來了。”

一聽范萍恩來了，屋里眾人立時緊張起來。這樣大的雪，皇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親臨，想來是大事。杜啟升忙叫人扶著坐起，杜葳蕤已然迎了出去，卻見范萍恩裹著貂氅疾步而來。

杜葳蕤上前行禮，范萍恩回禮笑道：“小將軍在這里正好，也省得咱家再著人去盧府傳喚了。”

“是。”杜葳蕤客氣道，“范公公里面請，外頭風(fēng)雪大，勞您老人家來一趟。”

范萍恩跟著她進(jìn)了書房，卻見杜啟升倚了盧冬曉站著，卻又懸著一條腿，他不由急問：“大將軍這是怎么了？”

“雪天路滑，不當(dāng)心摔了一跤。”杜啟升不提得了汗血寶馬的事，直接問道：“公公雪夜前來，可是有要緊事？”

“可不是要緊事嘛！圣上急著傳召大將軍小將軍入宮，讓別人來都不放心，只是命咱家專跑這一趟！可是大將軍這腿……”

“不打緊！老夫拄個拐兒，一樣能面圣。”杜啟升說著，又抓著范萍恩的手臂問，“公公可能透個訊息，圣上急宣進(jìn)宮，是為了什么事？”

“咱家說出來也沒什么，大將軍遲早要知道的，早些知道，也好有個應(yīng)對。”范萍恩道：“黔西南八百里加急，趕著宮門下鑰前送到的軍情！宋龜耳死灰復(fù)燃，再度起兵犯境了！”

“什么！”

杜啟升父女異口同聲，都是大驚失色。自從上回大勝宋龜耳，此人已是銷聲匿跡，許多人猜他早已死于亂軍之中，或遁入深山老林茍延殘喘，再難成氣候。

真沒想到，他居然還能卷土重來。

杜啟升不敢耽擱，立即命人備車馬進(jìn)宮。盧冬曉怕他吃力，自告奮勇要陪著前往，這邊盧家仆役打起傘來，盧冬曉親自背著杜啟升，杜葳蕤卻扶著范萍恩，幾人冒雪出府上了馬車，向皇宮進(jìn)發(fā)。

軍情緊急，宮門一路放行，等到了御書房，杜葳蕤才發(fā)現(xiàn)，裴相崔相都來了，正陪著圣上等候。然而一見杜啟升懸著腿，皇帝不由哎呀一聲：“愛卿的腿怎么了？”

大敵當(dāng)前，杜啟升更不敢講自己是雪天騎馬弄的，只是推說路滑，不小心摔了。皇帝眉頭緊鎖，嘆道：“宋龜耳復(fù)起，西南危急，你卻摔了腿，這卻如何是好？”

裴嵩言聽了，便道：“啟稟圣上，大將軍受了腿，無論如何不能往西南去。此次平叛剿匪，不如讓周其桂將軍掛帥，小將軍仍做先鋒，如此可好？”

他話音剛落，崔侍中立即附和，稱此言甚是。皇帝略略猶豫，望了杜葳蕤一眼，卻不說話。杜葳蕤心知其意，上前稟道：“圣上，周將軍自然是神勇無雙，但赤虎衛(wèi)巡守宮禁重地，半點兒離不開周將軍。末將雖是駑鈍，但與宋龜兒交過手，對黔西南也算熟悉，末將愿代父出征，誓平此亂！”

“這……，”皇帝仍有猶豫，“朕只怕你年輕，若宋龜兒那廝使出陰謀詭計，萬一叫你身涉險境，如何是好？”

“啟稟圣上，蕤兒雖然年輕，便她十三歲便隨我出征，也算得身經(jīng)百戰(zhàn)！”杜啟升開口道，“況且，宋龜兒本就是蕤兒的手下敗將，昔日五溪嶺一戰(zhàn)，蕤兒率三百輕騎破其大營，逼得他夜遁逃亡。此番再遇，料他也沒什么高明對策！”

他聲如洪鐘，字字鏗鏘，一番話說下來，叫人聽著，像是添了十足的把握似的。

皇帝的確倚重周其桂，不想輕易動用赤虎衛(wèi)，加上裴嵩言不想讓杜葳蕤掛帥出征，反倒引著皇帝下了決心。

“大將軍說得不錯，小將軍天縱奇才，本就是朝中祥瑞，西南戰(zhàn)事緊迫，再沒有比小將軍更合適的人選了！朕便授你虎符，封為征南主帥，即刻點齊人馬，三日后開赴黔州！”

杜葳蕤跪倒領(lǐng)命，口稱定不辜負(fù)皇恩。

“圣上，老臣還有一事啟奏。”裴嵩言卻又道，“歷來朝廷派兵，御史臺都要派一人做監(jiān)軍，既是明日便要啟程，這監(jiān)軍的人選，可要立時定下來？”

皇帝嗯了一聲，慢悠悠道：“裴相以為何人可任？”

裴嵩言躬身道：“監(jiān)軍位卑權(quán)重，向來是侍御史當(dāng)?shù)么巳巍＠铣冀鼇砺犅劊逃吠踉世砥沸远朔剑抛R明達(dá)，前歲又曾隨軍理糧，通曉營務(wù)，不如命他為監(jiān)軍，隨軍同行，代朝廷察視軍情。”

皇帝聽說過王允理這個人，知道是個埋頭干活的，為人以孤臣自居，少言寡語，不沾派系。

他拿不準(zhǔn)裴嵩言為何薦此人，沉吟道：“他一人監(jiān)軍只怕不妥，再派個監(jiān)察御史隨行。朕聽說盧尚書次子盧冬暇素有才名，是個能干的，叫他跟著去罷！”

皇帝知道盧冬暇和盧冬曉并不和睦，但他要的就是不和睦，如此安排，既能叫杜葳蕤放心，仿佛挑選監(jiān)軍都要用盧家子弟，實則又對杜葳蕤暗中牽制。

一時諸事妥當(dāng)，皇帝放他們回去準(zhǔn)備出征。盧冬曉沒有官身，不能隨行軍務(wù)，只得在宮門外等候。等到杜啟升父女出來時，大雪已然落到腳踝深淺，盧冬曉一人立在雪中，也不打傘，玄色大氅已落了兩肩白雪。

他聽見腳步聲，回身見杜啟升父女出來了，趕忙奔跑過來，玄色大氅在風(fēng)雪中撒開，像一只低空盤旋的鷹。

見有家人來接，背著杜啟升出來的小黃門便將他放下，盧冬曉負(fù)起杜啟升，先問道：“圣上怎么說？”

“上車再講。”杜葳蕤低聲說道。

三人上了馬車，說到杜葳蕤要出征之事，盧冬曉不由吃驚：“三天之后就動身？能來得及嗎？”

“黔州守軍不過三萬人，宋龜耳蟄伏日久，必定攢了不少家底，這才卷土重來。”杜啟升嘆道，“圣上如此著急，看來黔州的情勢不妙。”

接下來，車?yán)飬s沉默了。宋龜耳突然發(fā)難，朝廷三天就要發(fā)兵，有許多軍務(wù)要處理，糧草、兵員、器械皆需調(diào)度，邊關(guān)驛站更要提前傳令清道。

面對一團(tuán)亂麻的事務(wù)，杜葳蕤默默打著腹稿，想著接下來如何逐一處置。杜啟升也自有盤算，女兒想到的事他要想到，女兒沒想到的事，只怕他更要想到。

這一番放杜葳蕤獨自出征，杜啟升既忐忑又擔(dān)心，但冥冥中卻又有些期盼，希望杜葳蕤再次大獲全勝，成為能獨自統(tǒng)率大軍的將星。

可是盧冬曉有些莫名的擔(dān)憂。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面對“出征”。在這之前，平叛、出征、凱旋等等字眼，于他不過是霧里看見的花，雪中望見的月，既遙遠(yuǎn)又不真實。

現(xiàn)在，杜葳蕤要和這些字眼重合了。

盧冬曉轉(zhuǎn)眸看向她，車?yán)飸抑槐K玻璃燈，昏黃的燈光只能照出她半邊側(cè)臉的輪廓，她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睫毛在光下投出細(xì)密陰影，像是能隨時展翅而去的蝶。

他想說些什么，又怕打擾她，只能沉默地隨車搖晃，聽著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不多時，車到了大將軍府，眼看明昀司燁都已等在門口，杜葳蕤卻向盧冬曉道：“我同爹爹有軍務(wù)商量，你先回去歇息吧，不必等我回來。”

杜啟升也幫腔道：“昭明，你先回去，大軍開拔前事情最多，今晚蕤兒就歇在我府里，雪大天寒的，也省得她四處奔波。”

盧冬曉本想說，他也可以住在大將軍府。可是看杜啟升的意思，他父女倆必有密事商量，并不想受打擾。識趣的還是回去吧！他這樣一想，便幫著手讓明昀背起杜啟升，自己卻立在車下，看著他們父女冒雪走進(jìn)府里，才肯轉(zhuǎn)身上車。

回到盧府，剛進(jìn)院子里，便見雨停迎了上來，笑道：“三公子可算回來了！少鏢頭送的羊肉已經(jīng)刨好，湯鍋也煨上了，紅梅也插了瓶，美酒也燙妥了，就等著三公子和小將軍呢！”

盧冬曉一怔，這才想起早上出門前的諸般安排，只可惜，今晚的涮鍋是等不到杜葳蕤了。

第66章 百里送行

杜葳蕤忙了三天，終于將出征諸事齊備，這天上午在西大營誓師完畢，便要經(jīng)正陽大街出京，途經(jīng)百姓焚香相送，那都是禮部主持的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