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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怕!”杜啟升道,“裴伯約給你下藥在先,你找他算賬也是應該的!若是裴嵩言抓著此事不放,咱們就告到御前去,請圣上明斷!”
他說罷了,負手踱了兩步,卻又道:“只不過,那缸子湖水不算什么,要緊的是那瓶春藥,我且問你,一瓶春藥有多少粒?”
杜葳蕤搖頭:“沒數。”
“我聽人說,這春藥一粒是壯陽,十粒便是索命。但這事沒個定準,裴伯約之死,難說是不是與春藥有關,蕤兒,無論如何,你要一口咬定,那瓶子里的不是春藥,就是尋常的丹丸。”
“為何?”
“出了人命便是血仇,你若是認了,這梁子就永遠結下了,若是咬死不認,日后總有機會推作誤會!而且,裴伯約是否死于春藥,那也難說!”
“是啊,我走時他還活著,而且過去了這么些天,誰知道他又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如果能賴在我身上?”
“話雖如此,還是要做好準備,裴嵩言絕不會善罷甘休。”杜啟升道,“明日,你隨我去裴府吊唁,探探裴相的口風再說。”
杜葳蕤雖不想去,但父命難違,只得應下了。
父女倆籌謀罷了,回到席間繼續過節,然而究竟是心中有事,花月璀璨的景象都有些無味。沈盡芳瞧出端倪,便向杜伏虎使個眼色,杜伏虎便離席去追黃超,要打聽來報的是什么事。
這邊廂杜啟升強打精神,勉力又坐了一會兒,便叫散了筵席,送杜葳蕤夫婦回盧府。等上了馬車,盧冬曉方才問道:“明昀特意跑來,是通報何事?”
“裴伯約死了。”杜葳蕤答道。
盧冬曉聞言一震:“死了?你怎么,怎么就把他弄死了?”
“誰說是我弄的?”杜葳蕤皺眉道,“是他自己不頂事,喝了一缸子湖水,又吃了一瓶子春藥,這就死了。”
盧冬曉心想,裴伯約那樣下作,杜葳蕤只是如此懲罰,并不算多么過分,只不過那瓶子春藥有些說不準,春藥這東西五花八門的配方,有的吃一桶也沒事,有的吃三五粒就能要命,若是裴家咬定是春藥致死,這事情實在麻煩。
他心里這樣想,嘴上卻安慰道:“不錯,裴伯約隔著七八天才死,想來與你沒有關系。”
杜葳蕤點頭嗯了一聲,卻不再言語。盧冬曉想找些話來安慰她,但左思右想,又覺得無從說起。馬車緩緩前行,夜風透簾而入,兩個人都沉默了,心里都知道,這場風波遠未結束。
等到了第二天,杜葳蕤隨父赴裴府吊唁。天色陰沉,裴府門前白幡高掛,家人仆役皆著白衣孝帽,整座相府氣氛凝重陰沉。
等靈前吊唁完畢,杜啟升主動求見裴相。裴嵩言的次子裴季紳態度溫和,引著杜啟升入內,穿過垂花門,行至東堂暖閣外,方道:“大將軍,家父近來心緒煩亂,只能歪在榻上見客,請大將軍莫怪。”
杜啟升忙說沒關系,裴季紳這才行了一禮,推開暖閣門,引著兩人入內。暖閣之中,裴嵩言果然斜倚在榻上,手上握一卷書,正讀得聚精會神,聽說杜啟升來訪,他便放下書卷坐得端正些,順手理了理袍角。
出乎杜葳蕤的意料,裴嵩言并不見悲色,他神態平靜,面色如常,雖然談不上精神煥發,但也絕沒有半點憔悴形狀,仿佛是日常下了朝,帶著些許倦意,有些懶洋洋的。
“大將軍來了。”裴嵩言在榻上拱手,“我身子不爽,就不起來了,大將軍請坐。”
“裴相歪著就好。”杜啟升忙道,“我來也不為別的,只是看望裴相,聊慰裴相節哀順變之心。”
“大將軍有心了。”裴嵩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犬子早逝,也不過是他的命罷了,老夫自問傷心無用,因而撒開執念,由他去吧。”
杜葳蕤在邊上聽著,暗想,裴嵩言當真有此氣度?杜啟升卻松了口氣,他準備了許多方案,做好萬全準備,無論裴嵩言上來就問罪,還是含沙射影的指責,他都有應對之辭。
如今,萬萬沒想到,裴嵩言居然絕口不提裴伯約的死因,這卻叫杜啟升有些難過,仿佛一拳打在棉花堆上,很不舒服。
裴嵩言卻目光微轉,看向杜葳蕤,淡然道:“也有勞小將軍了。”
杜葳蕤只得上前行禮,道:“裴相節哀。”
裴嵩言微微頷首,目光如古井無波,卻不再說話。裴季紳見了,便上前道:“大將軍,小將軍,家父近日需靜養,不便多談,小子無禮,請二位先行回府。來日家父身子好些,小子必然親自登門謝罪。”
這逐客令說得十分明白,杜啟升不便再留,只得領著杜葳蕤告辭出去。裴季紳直送到前院,方才告退,匆匆回到東暖閣。
他剛進門,便見滿地碎瓷,幾個仆役正蹲在地上收拾,裴嵩言依舊倚榻握卷,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裴季紳屏退左右,走上前道:“爹爹,杜家父女既然來了,何不問問他們,大哥究竟如何得罪了杜葳蕤,竟叫她折辱至死?”
裴嵩言緩緩合上書卷,指節輕叩檀木扶手,淡漠道:“問了又有何用?難道你大哥能死而復活不成?”
“可是,大哥在五賢亭被杜葳蕤灌了一缸子湖水,又喂了一瓶春藥,回來便一病不起,夜里不敢睡,白天不敢飲食,兩眼發直狀似瘋癲,明明是被杜葳蕤嚇死的啊!”
“你既知道,又何必去問杜葳蕤?”裴嵩言淡淡道,“我不想聽解釋,我只知道,殺人要償命。”
裴季紳眼睛微亮:“爹爹的意思是……”
“杜葳蕤不會平白惹事,她能對你大哥下手,想來是伯約先做了得罪她的事。若是明著鬧開來,她自有她的道理,萬一圣上給她撐腰,以后咱們想動手都難。”
“兒子懂得了!”裴季紳道,“爹爹是要暗中行事,就像杜葳蕤折辱大哥那樣,先斬后奏?”
“斬是要斬的,奏不奏就未必了。”
裴嵩言眼神如寒潭深水,映著燭火卻不見半分暖意,他丟開握在手里的書卷,起身下榻,走到墻邊揭開懸垂到地的帷幔,露出一幅黔西南的地圖。
“宋龜耳這個龜孫,打不過杜葳蕤一個女子便罷,輸了之后,連里扎里多的心性也無,竟不知派個人與我聯絡!”
裴季紳聽他說到此事,不由道:“爹爹,您這么一說,宋龜耳杳無音訊快三年了,他不會是死了吧?”
裴嵩言負手不語,半晌卻冷冷道:“死是多么容易的事,絕不能便宜他。你叫里扎里多給黔西南帶句話,就說,老夫雖不知宋龜耳在哪,卻知道宋龜耳的家眷在哪,宋龜耳若再不現身,休怪我無情。”
“是。”裴季紳領了命,卻又道,“爹爹今日如何急著找到宋龜耳?”
裴嵩言沉默良久,道:“要對付杜葳蕤,還非得宋龜耳不可。”
第55章 撞鐘有約
對于裴伯約之死,裴嵩言雖然表現得云淡風輕,但杜啟升父女并沒有掉以輕心,就連盧冬曉也看得明白,知道裴家不會輕易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