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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十叁章 字條
呂泰求見董策。
董策坐在上座,身著玄色常服,袖口以暗金滾邊,整個人靠在椅背里,神情看似松散,目光卻冷沉得叫人不敢直視。案上新沏的茶還冒著熱氣,白霧裊裊升起,將他眉眼間那點不耐襯得越發分明。
呂泰不語,像是在思考如何開這個口。
董策率先打破沉默:“沒有我的允許,你為何擅離職守,跑到常安來?”
呂泰抬頭,眼底壓著一股悶了許久的火:“末將有話,不吐不快,故而來見侯爺。”
董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哦?說來聽聽。”
呂泰抱拳,聲音沉沉:“侯爺北遷常安,朝中大事、軍中重務,末將本該追隨左右,效力帳前。可如今侯爺卻命末將留守洛揚,守著一座空城,看著那些舊臣舊吏搬來搬去。末將雖不敢違命,卻始終想不明白。”
他說到這里,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終于把壓在心里的那口氣頂了上來:“末將追隨侯爺多年,沖鋒陷陣,從無二心。若侯爺覺得末將無用,不堪再托重任,直說便是。若只是叫我困守洛揚,日日與瓦礫殘墻為伴,那末將寧可交還兵符,解甲歸田,也強過做個看門守院之人。”
董策瞇起眼,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像刀一樣從呂泰臉上寸寸刮過,卻沒有立刻發作。
他忽然笑了一聲,只是笑意不達眼底:“奉元,你這是在同本侯置氣?”
呂泰牙關微緊,低頭道:“末將不敢。只是……心里憋悶。”
“憋悶?”董策手指輕輕敲著案幾,語氣慢悠悠的,“你當本侯把你留在洛揚,真是為了讓你閑著?”
呂泰抬起頭,眼中一動。
董策這才坐直了些,淡淡道:“遷都之后,洛揚雖空,卻不是無用之地。宮中遺留、府庫遷轉、舊臣監看、殘兵收攏、地方安撫,哪一樣不是要緊事?這些事交給旁人,本侯不放心。你留在那里,不是輕賤你,反倒是信你。”
呂泰神色微微一滯,沒料到他會這樣說。
董策又道:“何況如今常安這邊局勢未穩,洛揚那頭若再亂起來,首尾不能相顧,豈不麻煩?你性子直,打仗是一把好手,鎮場子也夠。你留在那里,本侯心里才踏實。”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恰好把呂泰那股怨氣壓下去幾分。
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低頭道:“是末將想岔了。”
董策看著他,眼中那點冷意散了些:“你既是本侯義弟,又是我帳下頭號猛將,本侯怎么會不用你?不過眼下洛揚的事還沒完,少說也得叁個月。待那邊諸事都料理干凈,本侯自然調你回常安,到時另有重任交你去辦。”
呂泰本是一腔不甘而來,聽到“調回常安”四個字,心口頓時一震。
他原本僵硬的臉色終于松動了些:“侯爺此言當真?”
董策失笑:“本侯何曾騙過你?”
呂泰忙抱拳,鄭重行了一禮:“是末將魯莽了。方才言語沖撞,還請侯爺責罰。”
董策擺了擺手:“罷了。你有怨氣,來當面說,總比背后生悶氣強。回去吧,把洛揚的事給我看好了。等時機一到,本侯自會召你回來。”
呂泰這才真正松了口氣:“末將領命。”
說罷,他轉身退了出去。
廊外春風微寒,吹得他心頭發空。
本以為今日這一趟,即便不能討個說法,也總要鬧出些動靜來。誰知董策叁言兩語,便將他的火氣壓了下去。可縱然如此,他心里還是堵得慌。
叁個月。
至少還要叁個月。
常安與洛揚相隔千里,他若回去,便又只能守著一座城,連蓉姬的影子都見不著半分。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攥緊了拳,腳下步子也更快了些。
可他剛走出側廊,轉過月洞門,迎面卻見一道纖細身影匆匆閃了出來。
呂泰猛地頓住。
來人一身淺碧衣裙,發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釵,像是出來得匆忙,連耳墜都未戴齊。她站在廊下,春風吹起她鬢邊碎發,露出一張雪白細致的臉。
竟是蓉姬。
呂泰一愣,眼里的陰郁幾乎是瞬間散去,隨即又化作驚喜,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你——”
他才剛開口,蓉姬卻已快步上前,四下看了一眼,見附近無人,這才將一張折得極小的字條飛快塞進他掌心里。
她指尖微涼,輕輕擦過他的手背,只這一點觸碰,便像火星子落進了干柴里,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呂泰心頭狂跳,下意識將那字條攥住,低聲道:“蓉姬……”
蓉姬卻不敢多停,只抬眼看了他一瞬。那一眼極快,像有無數說不出口的話都藏在里面。她嘴唇輕輕動了動,卻到底什么都沒說,只低低道:“將軍快走。”
說完,轉身便走。
衣袂自廊下一掠而過,不過片刻,人便消失在轉角處,仿佛她這趟出來,只為了將那一張字條送到他手里。
呂泰怔怔站了半晌,掌心里的紙薄得像沒有重量,卻又燙得他不敢立刻打開。
直到門外下人遠遠喚了一聲“將軍”,他才猛地回神,將字條狠狠攥緊,貼身藏入懷中,快步出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