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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想出去看看真正的綠白島?”一天早餐時,郁士文問她,眼里帶著笑意,“不是領館周圍這一小片。”
應寒梔眼睛瞬間亮了:“可以嗎?我的腳……”
“我問過醫生了,短時間、平穩的活動有助于恢復。而且,我們有最好的向導和座駕。”
他口中的向導,是鎮上一家因紐特人經營的雪橇犬基地的主人,納努克老人。而座駕,則是八只精力充沛、毛發蓬松的阿拉斯加雪橇犬和一輛傳統的木制雪橇。
第一次見到那群毛茸茸的大家伙時,應寒梔又驚喜又有點怯生生。它們個頭很大,但性情溫順,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新客人,發出友好的嗚嗚聲。納努克老人有著被北極風霜雕刻出的深刻皺紋,話不多,但動作利落,很快將犬只套好。
郁士文先扶應寒梔在雪橇上坐穩,用厚重的貂皮毯子將她嚴嚴實實裹好,自己則站在她身后的駕馭位上。納努克老人一聲唿哨,名為風暴的領頭犬興奮地吠叫一聲,整個隊伍便猛地向前沖去。
冷風瞬間撲面,裹挾著雪粒。應寒梔低呼一聲,下意識向后靠,后背立刻抵上郁士文堅實溫暖的胸膛。他的手臂從她身側環過,穩穩握住前方的橫欄,將她護在懷中。
“怕嗎?”他的聲音混在風聲里傳來。
“不怕!”應寒梔大聲回答,眼睛因為興奮和寒冷而格外明亮。
雪橇犬們在無垠的雪原上飛奔,健碩的肌肉在厚實的皮毛下律動,呼出的白氣在寒空中拉成長線。雪橇滑過起伏的雪丘,時而騰空,時而俯沖,濺起漫天雪粉。世界仿佛只剩下風聲、犬只的喘息聲、滑板摩擦雪面的沙沙聲,以及彼此貼近的心跳。
他們穿過寂靜的針葉林,樹枝掛滿晶瑩的霧凇,如同童話中的水晶森林。路過冰凍的湖泊,冰層厚達數米,呈現出夢幻的蔚藍色。納努克老人偶爾會指向某個方向,用帶著口音的英語簡短介紹:“這是馴鹿……去年經過的路。”
“那是老鷹巢……很高的地方。”
中途在一片背風的冰湖畔休息。郁士文扶應寒梔下來活動腿腳,納努克老人則給雪橇犬們喂水和小魚干。應寒梔試著走近那些大家伙,在郁士文的鼓勵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領頭犬風暴毛茸茸的腦袋。風暴舒服地瞇起眼睛,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喜歡你。”納努克老人露出笑容。
郁士文用保溫壺倒出熱可可,遞給應寒梔。兩人并肩坐在一段倒伏的樹干上,看著犬只們在雪地里打滾嬉戲,看著遠山沉默的輪廓,看著冰湖對岸偶爾驚起的一小群雪鹀。
“這里真美。”應寒梔輕聲說,呼出的白氣裊裊上升,“也真安靜。”
“嗯,能讓人忘記很多煩惱。”郁士文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熱茶,“也更能看清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轉過頭看她,她的鼻尖和臉頰被凍得紅撲撲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冰晶,眼睛卻亮如星辰。那一刻,郁士文心中一片寧靜滿足。什么司局級干部,什么停職審查,什么地緣博弈,都被這純凈的冰雪蕩滌得模糊遙遠。此刻,他只是一個帶著心愛的女人,在世界的盡頭感受生命與自然的男人。
休假的第九天晚上,納努克老人敲響了領館宿舍的門,用簡短的句子告訴他們:“今晚,很好的機會,天空很干凈。”
他們在老人帶領下,乘坐雪地摩托來到一片遠離城鎮光污染的開闊冰原。支起簡易帳篷,升起小型燃氣爐取暖,納努克老人便安靜地退到一旁,留下空間給這對年輕人。
起初,夜空只是深邃的墨藍,繁星璀璨如碎鉆灑滿天鵝絨。應寒梔靠在郁士文懷里,身上裹著最厚的御寒裝備,興奮地等待著。
“會不會看不到?”她小聲問。
“耐心點。”郁士文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然后,仿佛有誰在天幕邊緣輕輕抹上了一筆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綠。那綠色極淺,像一縷飄渺的紗。
“來了!”應寒梔屏住呼吸。
那抹綠色漸漸清晰,增強,舒展開來,如同一匹被無形之手抖開的、流動的翡翠綢緞,橫貫天際。緊接著,更多的光帶出現,淡紫、粉紅、鵝黃……它們在空中蜿蜒、流淌、跳躍、變幻,時而如瀑布傾瀉,時而如輕紗曼舞,時而如巨大的簾幕緩緩拉開,露出其后深邃的宇宙。
天地間一片靜謐,只有極光無聲地演出。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神秘,映照著下方無垠的雪原和冰川,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光暈里。
應寒梔看得癡了,忘了寒冷,忘了呼吸。她感到郁士文摟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太美了……”她喃喃道,聲音里帶著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震撼。
“嗯。”郁士文只是低低應了一聲,目光也從天空收回,落在她被極光映亮的側臉上。冰雪的冷光與極光的幻彩在她臉上交織,讓她的輪廓顯得有些不真實,美得驚心動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一句詩,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在這地球的頂端,在這宇宙的奇跡之下,他懷抱著他的星星,他的月亮,他的整個世界。
仿佛感應到他的注視,應寒梔轉過頭來。四目相對,在變幻的極光下,彼此眼中都映著對方,也映著漫天流動的光華。不需要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郁士文緩緩低下頭,吻住了她被冷風吹得微涼的唇。這個吻溫柔而綿長,帶著極地夜晚的清冽氣息,也帶著胸腔里奔涌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愛意。應寒梔閉上眼睛,回應著他,感受著他唇上的溫暖,和他懷抱的堅實。
在這天地為證、極光為幕的冰雪圣殿里,他們交換了一個誓言般的吻。無關過去,不畏將來,只確認此刻,確認彼此。
……
兩周的假期轉眼到了最后一天。
應寒梔的凍傷已基本痊愈,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粉色印記,需要時間慢慢消退。她的氣色好了很多,臉頰重新有了健康的紅潤,眼睛里的光彩比極地的陽光還要明亮。
早晨,郁士文沒有再早早起來準備復雜的早餐,而是和她一起賴了會兒床。陽光透過冰晶覆蓋的窗戶,在房間里投下斑斕的光影。
“明天就要上班工作了。”應寒梔躺在他臂彎里,輕聲說。
“嗯,積壓的工作估計能堆滿桌子。”郁士文手臂收攏,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半開玩笑,“要不咱倆一起辭職,環游世界好了。”
應寒梔噗嗤一笑,翻身用手指戳了戳他結實的胸膛:“別鬧。郁主任要是辭職了,部里得多少人扼腕嘆息,外交部痛失英才。”
“哦?郁太太這么看好我?”郁士文挑眉,抓住她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
“那是自然,”應寒梔看著他,眼神認真起來,“你可是郁士文。”
郁士文心頭發暖,那些玩笑的心思也收了回去。他知道,也清醒,他們終究不屬于閑云野鶴。肩上有責任,心中有抱負,那片更廣闊的天地,才是他們的戰場。
“是啊,我是郁士文。你是應寒梔。”他低嘆一聲,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擱在她發頂,“所以,明天開始,又要回到原來的軌道了。”
回歸工作的第一天,綠白島總領事館的氛圍與休假前并無太大不同,但又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