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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寒梔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冰涼。
這個問題,比她預想的任何專業難題都更讓她感到無措。
撒謊?在外交部這些洞察力驚人的考官面前,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程睦南那剝皮見骨的三連問之后,任何掩飾都顯得拙劣而危險。坦誠?又該如何把握分寸?這不僅僅關乎她個人隱私,更直接牽涉到正處在風口浪尖的郁士文。
幾秒鐘的沉默,仿佛被無限拉長。她能感覺到幾位考官投來的、含義各異的目光。
主考官的探究,沈星河那饒有興味的審視,以及程睦南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注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腦海中閃過郁士文沉靜的眼眸,閃過瓊城老屋的月光,閃過他一路護送、悉心指導的點點滴滴,也閃過他此刻前途未卜的困境和自己未準備好的彷徨。
抬起頭,她的眼神雖然仍帶著一絲羞澀的慌亂,但更多的是逐漸凝聚起的坦蕩與清澈。
“謝謝各位考官關心我的個人情況。”她的聲音起初有些微顫,但很快穩定下來,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真誠,“目前,我沒有男朋友或結婚對象。”
她先回答了最直接的事實部分。然后,她略作停頓,仿佛在積蓄勇氣,接著說道:“關于郁士文同志……”
提到這個名字時,她語氣卻越發堅定清晰。
“我尊敬他作為領導的專業和能力,感激他一直以來給予我的指導和幫助。同時,我也無法否認,在長期的相處和共同經歷中,我對他產生了好感。”
她承認了。在如此嚴肅的場合,面對決定她命運的考官,她坦蕩地承認了自己對郁士文的心意。沒有扭捏,沒有含糊。
“但是。”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更加清醒和認真,“正如我剛才回答問題時所說,個人的情感與職業的忠誠、事業的追求,需要清晰的界限。我報考外交部,是基于我自身的理想和選擇,這份初心是獨立的。”
“至于我們是否在一起,或者未來是否會在一起。”她微微抿了抿唇,臉頰的紅暈尚未褪去,但語氣已完全恢復了鎮定,“目前,我們并沒有確立戀愛關系。我們都認為,在各自的人生和職業處于重要轉折和不確定的階段,倉促開始一段感情,對彼此都不夠負責。我需要先站穩腳跟,理清自己的前路;而他,也需要面對和處理好他自己的問題。”
“所以,我的回答是:我對他有好感,但我們目前并沒有在一起。未來如何,取決于我們各自如何走好接下來的路,以及時機是否合適。”她最后總結道,聲音平和而有力,“無論未來我個人情感狀況如何變化,都不會影響我對這份事業的忠誠和投入。這是兩件需要分開看待、并各自負責好的事情。”
回答完畢,會議室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
主考官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那是一種帶著了然和些許贊賞的笑意,他微微頷首,沒有繼續追問。
沈星河挑了挑眉,也沒再說話。
程睦南則重新拿起了筆,在評分表上似乎又補充了什么。
“很好。”主考官終于開口,為這場一波三折的面試畫上了句號,“面試到此結束。應寒梔同志,你可以離開了。結果會通過官方渠道通知。”
“謝謝各位考官。”應寒梔起身,再次鞠躬,然后挺直脊背,轉身離開了會議室。直到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所有視線,她才真正感到雙腿發軟,靠在走廊的墻壁上,長長地、顫抖著呼出了一口氣。
面試,終于結束了。而她,在最后關頭,交出了一份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的、關于情感的坦誠答卷。
在休息區平復了許久,直到工作人員通知可以離開考場區域,應寒梔才隨著人流走出主樓。午后的陽光明亮而溫暖,灑在外交學院古樸的建筑上,帶來一種不真實的寧靜感。
她下意識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卻未如預料般見到郁士文。
而此時,郁士文卻已經被工作人員引導去了一個單獨的小休息室。
“小郁,等在這里,是擔心你家那位小朋友的表現?”周老的聲音渾厚,帶著長者特有的慈和,但眼神卻依舊銳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郁士文進門后立刻微微欠身:“談不上擔心,只是正好送她過來。”
“正好?”沈星河輕笑一聲,走到近前,雙手依舊插在褲袋里,姿態放松,眼神卻帶著調侃,“從瓊城正好送到京北沙河?郁主任,你這正好的范圍可真夠廣的。”
周老擺了擺手,示意沈星河不必打趣。他上下打量了郁士文一番,目光在他略顯清減但依舊挺直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士文啊,剛才面試那個小姑娘,不錯。清醒,坦誠,有股韌勁兒,是個好苗子。”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沉:“你自己的事,我也聽說了些。吉利斯坦那件事,功過是非,自有公論。但有些事……不必太過執拗。”
他向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只有過來人才能懂的復雜意味:“你父親那邊……終究是一家人。有些臺階,該下的時候,要懂得下。硬碰硬,對你沒有好處。你還年輕,路還長,一時的委屈折挫,算不得什么。學會忍耐,學會……迂回,未必就是低頭。”
這番話,幾乎是在明示了。周老顯然了解郁士文家庭內部的齟齬,也清楚他此次停職風波背后,有其父敲打的影子。他是在以長輩和過來人的身份,勸郁士文不要與家族、與父親徹底決裂,要學會在現實面前做出必要的妥協和姿態調整。
郁士文靜靜地聽著,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謝謝周老教誨。我明白。”
只是明白,卻沒有承諾,也沒有反駁。這是他慣有的態度,尊重對方的好意,但內心的準則與堅持,不會輕易因勸誡而改變。
周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終究只是搖了搖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自為之。那個小姑娘……好好待人家。”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對沈星河和程睦南示意了一下,便邁步出 了休息室。
沈星河沒有立刻跟上。他等到周老走遠幾步,才湊近郁士文,臉上的調侃之色收斂了幾分,多了些朋友間的認真。
“老周的話,雖然老套,但未必沒有道理。你家老頭子那脾氣……嘖。”他搖了搖頭,似乎也頗感棘手,“不過,話說回來,吉利斯坦那事兒,干得是漂亮。換了我,在那鬼地方,說不定也得這么干。”
他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以及對郁士文處境的理解,甚至有一絲同為實干派、對某些僵化程序的微妙不以為然。
“可惜程序就是程序。”郁士文淡淡回了一句,聽不出情緒。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星河不以為意,然后勾起嘴角,上下打量郁士文,“不過,我看你現在這樣……停職停得挺閑適?我說,要是……我是說萬一啊,你這主任真的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甚至……被發配到什么閑差上,我看你不如考慮考慮轉個型。”
他半開玩笑,促狹地眨眨眼:“就憑你這細心周到、事事規劃的本事,當個賢內助,保證能把人照顧得妥妥帖帖,支持她在外頭大殺四方,說不定成就一段佳話呢?”
這玩笑開得有些過了,卻也帶著幾分朋友間百無禁忌的調侃。
郁士文聞言,終于有了點反應,他側目瞥了沈星河一眼,眼神微冷:“看來藍廳最近工作不夠飽和,沈司都有空操心別人的家務事了。”
“我這叫關心戰友終身幸福。”沈星河哈哈大笑,也不生氣,知道郁士文的脾氣,“到現在連個正牌男朋友都不算是怎么個事兒?兄弟你得加把勁啊,我小孩都會打醬油了。”
笑過之后,他正了正神色,語氣真誠了幾分,“行了,不逗你了。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雖然我人微言輕,但能搭把手的,別客氣。” 說完,沈星河便拿著手里的文件,出了休息室。
“他說話有時候就是難聽,你別往心里去。”程睦南開口加入交談,“不過,賢內助這個詞,雖然戲謔,倒也未必全是玩笑。”
郁士文將目光轉向程睦南。對于這位同樣因傷因病提前離開一線、卻以另一種方式繼續發光的前輩兼舊識,他抱有更深的敬意。
程睦南的經歷,某種程度上比他更慘烈,也更能理解某些抉擇背后的重量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