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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照我媽媽的樣子削骨磨皮,照著我媽媽的樣子裝飾,盡職盡責地扮演著我的母親。”
“在我記憶里,她對我很好,比家族里任何一位媽媽對孩子都要好。她對我越好,我越理解不了我的父親和外祖家對她的疏離。”
“他們或許是想把她當做他們的妻子,他們的女兒亦或者孫女,但沒辦法,他們比我更清楚眼前的是假貨。”
“但沒人告訴我她是假貨,我只知道,他們對我嫻靜美麗的媽媽虛偽又刻薄,像是對一個保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反抗,就是為了她。”
“猜猜后來怎么了?”
徐頌蒔忽然在乎起了觀眾互動這種事,微微挑起眉頭望著他。
“你贏了。”他說著恭維的話。
然而,徐頌蒔不收:“那時候我七歲。”
程矯改口:“你輸了。”
徐頌蒔的表情又不高興了。
程矯干笑兩聲,調侃道:“看吧,說什么你都不高興。”
——我就說你難伺候。
后邊半句他自然不敢說。
“七歲,我覺得自己算是個大人了,以為自己在這個家族里有了說話的資格,可以替我軟弱的母親討公道了。然后——我挨了一巴掌。”
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但徐頌蒔講故事的方式忽然變得像脫口秀,充滿了歐亨利式的滑稽。
于是,程矯真的笑了。
徐頌蒔皮笑肉不笑,端起了杯子,程矯下意識地就抬手護住了腦袋,肌肉記憶比大腦更早覺得對面要拿飲料潑人了。
“好笑嗎?”徐頌蒔情緒不明地問了這么一句,沒有拿飲品潑人,而是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程矯干巴巴地為自己辯解著:“我沒別的意思,故事很傷感。”
“我覺得挺好笑的。”徐頌蒔放下了杯子,身體往后一靠,雙腿自然地疊起,“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跟長輩爭取一個演員的利益。換我,我也要扇一巴掌。”
程矯:“……”少爺的心思你別猜,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
“程嬌嬌,你不適合拍馬屁。“徐頌蒔不等他的反應,接著說起了那個故事的后半段,“被打了一巴掌,又沒得到任何解釋,我哭得驚動了所有人,但沒有人安慰我,所有人都圍觀著,眼底滿是不屑。”
“又或者說,是在看見繼承人那么沒出息時,對徐家黑暗未來的惋惜。”
“我最后是被那位夫人帶走的,她把我帶回臥室,用熱雞蛋滾著我的臉,哄著我。她沒有告訴我真相,但在扮演我的媽媽的角色時,多了幾分嚴厲和疏離,我猜那是那群老頭子給她的命令,不想我對她那么依賴。”
“于是我隱忍著,想著總有一天要給她討回公道。十歲那年,我選擇出國留學,徐家是厲害,但一旦到了國外,有些地方也有心無力,一不小心就會失算。”
“比如,他們沒想到,我會因為朋友的邀約去往我媽媽的母校,讓我在知名校友紀念堂里見到了我真正的媽媽……的照片。我找到了她的導師,得知了她早在十四年前就因車禍離世。”
“十四歲時,我窺見了世界的真相,明白了我一直生活在一個謊言里。”
徐頌蒔停了下來,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點飲品,閉上了眼睛向后仰去,頸上的皮膚伸展,顯露出喉結。
這種無力感在徐頌蒔身上十分少見,但程矯確定,在發現自己活在“楚門的世界“里時,他肯定比現在更無力。
但聽了那么多,程矯卻不覺得徐頌蒔在怨恨那位“媽媽”,更多的是憐惜。
“你并不恨扮演你媽媽的夫人。”程矯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為什么恨她?”徐頌蒔的聲音略微有些發啞,“她也是可憐人罷了。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兒,絕對出生在一個真實有愛的家庭,否則,我不知道她是從哪里找來的模板去扮演一個完美母親。”
“演了十四年,她都快忘了,不是她的孩子。我剛開始生疏地叫她夫人的時候,她哭了。”
最后的兩個字,徐頌蒔幾乎沒有發出聲來,是程矯從那些扭曲的音節中拼湊的。
“她現在也還在執拗地扮演著我母親的角色,她不認為自己是明恩惠,也不認為自己是誰的妻子,只堅定地認為,她是我的母親。”
程矯的話在喉頭卡了一秒,剛想說一句“她很愛你,你也愛她”,不想徐頌蒔下一秒就變了臉,譏笑著說:
“看吧,程嬌嬌,在我的世界里,大多數東西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永恒的。所以,你知道你以前在我面前談真愛有多好笑了嗎?比我以前幫假貨爭取正牌的利益還要好笑。哈,哈,哈。”
三聲假笑讓程矯有些不爽,他決心惹一回徐頌蒔:“少喝點酒吧,徐頌蒔,平白無故的也能醉。你明明很愛你的兩個母親。真真假假的世界待多了,把真的也打成假的,冤枉死多少人,就連自己也冤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