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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是日落黃昏,等在城東茶肆的昭寧就遠遠看見幾騎如風般疾奔而來,馬蹄后揚起陣陣塵土,遠方晚霞繚繞青山,一動一靜,恢宏遼闊,當真是一幅令人心神激動的景象。
昭寧暗想日后得了空,必得將此情此景畫下留念,起身迎出幾步,又不免嫌棄淩霜出門一趟反倒急躁魯莽了。
那茂老八。九十歲,一把老骨頭,脆得很,經得起這快馬的顛簸嗎?
或許常年游走山野尋藥的身子骨更硬朗些?
隨著駿馬嘶鳴停下,當先卻是風塵仆仆的凌霜一躍而下,抱拳半跪在昭寧面前,一張俊俏面容垂得低低的,“屬下辦事不利,請公主息怒!”
昭寧期待又激動的心倏地一窒,似緊繃到極致就驟然斷開的琴弦,她動作遲緩了一息,去看淩霜身后。
除了她的侍衛,哪有什么八。九十的山羊胡老頭子?
瞬息之間,巨大的落空感鋪天蓋傾壓而來,昭寧耳畔響起嗡鳴,雙腿微軟,可宸安殿氣息微弱的弟弟還在等她,她不能軟!只得逼自己鎮定下來,問:“怎么回事?”
“屬下帶茂老途經天翎山時意外碰到太后和永慶公主一行賞秋游玩,太后崴了腳,茂老醫者仁心,上前為太后醫治,本是一刻鐘的事,待其處置妥當,屬下便欲速回,誰知被永慶公主攔住,太后也突然道腿疼難耐……茂老被他們帶回了護國寺。”
淩霜抬頭看了眼瘦了一圈的公主,又匆匆垂眸,俯身以額貼地,正要請罪,胳膊卻被公主虛虛抬了抬。
“不怪你,先起來吧。”昭寧聽完原委,也無奈得深吸一口氣,暗道真是世事難料,上一刻有天大的驚喜,下一刻卻伴隨天大的意外!
正所謂福兮禍所倚了。
淩霜只是個侍衛長,難不成有天大的膽子敢去跟太后叫板嗎?他能以最快速度趕回來搬救兵已是明智之舉。
但碰上太后這個老太太,糟糕至極,她也得搬救兵!
總歸找到神醫就是好事一樁,昭寧飛快思忖著,愈發冷靜下來,先點了個侍衛,又回身看看映竹,把自己的令牌給他,“速速回宮請父皇,帶擅跌打扭損的太醫來。”
映竹滿目焦急地領命而去,昭寧則立即上了馬車,淩霜無需吩咐,動作敏捷跳上車轅,握緊韁繩“駕”一聲朝護國寺飛馳而去。
暮色蒼茫,掠起炊煙,天際一點點昏暗下來,今夜卻注定不會平靜。
一路上,昭寧腦海里閃過許許多多的念頭,疲憊不堪的身體有根弦緊緊繃著,衣衫被冷汗濡濕,涼沁沁地貼在肌膚上,反倒促使她清醒。
左不過人來到太后清修所居的松鶴院前,望著那山影籠罩下緊閉的冰冷院門,滿心就只剩下了昂揚的斗志、不懼困阻的堅定。
夜幕深重,立在門外看起來身形纖柔嬌弱的小娘子儼然像一個出征上戰場的士兵,腰背筆挺,神情堅毅,此刻她要獲取的不是敵人的首級,而是能救她弟弟性命的老神醫!
雙慧先上前敲門。
好半響過去,才有一個老嬤嬤打開一側門扉,探出半張陰森的臉,往外掃視一圈,看到昭寧時,面無表情地福身一禮,“夜深至此,太后休歇了,公主請回吧。”
說罷就要關門,被淩霜一掌截住。
那院內立時響起齊刷刷的鏗鏘聲,似四周墻角下早布滿人手,就防著有人硬闖呢!
昭寧覺得諷刺至極,想不到堂堂太后為了逼死一個不喜歡的孫兒,竟然用上此等齷蹉的伎倆。她緩步上前,示意淩霜回來,邊對那老嬤嬤說:“本公主聽聞太后崴了腳,特來請安問候,如今時辰還早,不妨——”
“很是不必!”院內傳來一道高聲,接著便見一身著黛藍圓領袍的高挑身影佩劍而來。
不是自詡將門虎女的永慶公主又是誰?
昭寧的目光在永慶銀白閃亮的寶劍上停留一息,沒記錯的話,那是陸綏送給她的及笄禮,現在她明晃晃地佩戴在腰上,好生親昵。
昭寧嫌棄地挪開視線,壓了壓心底的火氣,彎唇笑:“原來是皇姐,乍看英姿颯爽,我還以為是哪位女將軍呢。”
永慶得意地揚起下巴,心底卻大為不爽!本以為昭寧這嬌氣包得哭哭啼啼六神無主地哀求到皇祖母跟前,誰知這么沉得住氣!
永慶心里無端涌出一股子惱,尤其想起前幾日同樣去御書房求見父皇,父皇明明與昭寧有說有笑,卻偏偏把她拒之門外,這口氣憋到現在,終于有機會狠狠發泄出來了,但語氣卻是慢悠悠的,刻薄帶著笑的:“我知道你來干什么,你也別裝了,實話告訴你,今夜父皇是不會來這給你撐腰的。”
昭寧眉心微緊,隱約有種不好的猜測。
身后陡然傳來的沉重腳步聲仿佛為了印證這猜測,由遠及近,到昭寧身邊,壓低聲音稟了什么,昭寧的臉色就瞬間冷下來,回眸怒瞪永慶一眼。
——平南侯和定遠侯正與宣德帝在御書房議軍政要務,殿外還有數位重臣求見,怕是一時半刻抽不出身來!
永慶心里暢快了,笑著上前兩步,像姐妹一樣親昵地拉過昭寧的手,那柔若無骨的手心冷冰冰的全是汗,永慶笑意不免更深,寬慰道:“妹妹你別急,皇祖母鳳體為重,傷筋動骨一百天呢,可不得茂老好好治治?”
“再說了,承稷又不是第一天生病,這么多年都挺過來了,還差這三兩個月么?他若是個孝順的,就不該……”
“啪!”
幽靜的夜,一記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永慶愕然捂住發麻的右臉,不敢置信地瞪向面前怒得小獸似的昭寧,聲音拔高:“楚令儀,你敢打我?”
“楚徽儀,我打的就是你!”昭寧快氣死了,咬牙切齒回懟道。
是,她弟弟久病,苦苦熬了很多年,也并非神醫來了就立即能好,但這話從永慶嘴里說出,不是得了便宜還往她心尖上捅刀子嗎?難道太后就差這一兩日?難道太后身邊就沒有常年跟隨醫術精湛的太醫侍奉?
這口氣她再也忍不下,也不想忍了,捂著同樣發麻的手猛地甩開永慶,回首示意淩霜帶人上前。
永慶看她這架勢竟是不管不顧地要硬闖,一時震驚又憤怒,大喝道,“你瘋了?這里頭可是太后,是你皇祖母!你膽敢動手忤逆尊長,便是父皇來了也得治你一個不孝不敬的死罪!”
昭寧冷漠的“哦”了聲,老的惡毒不慈,還能怪小的不尊不敬嗎?
須臾間,只見她話鋒一轉,矛頭直指永慶:“不孝的明明是皇姐你呀,你不知道松鶴院里進了居心叵測的歹徒欲對皇祖母不利嗎?皇祖母要是出個好歹,你擔待得起嗎?”
“你,你胡言亂語什么!”
“進去看了才知道我是不是胡言亂語。”
永慶氣絕,唰一下拔劍出鞘,院內立刻有護衛列陣而出。
淩霜當即率人迎上,夜幕濃云翻滾,雙方隔著十步距離對立,皆是氣勢洶洶,掌按腰間佩劍,連帶著周遭氣息也瞬地陷入凝固。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院里不知誰驚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