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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身量異常高大的郎君負手立于漫天華彩。
他穿著一襲海青色暗繡云雷紋的錦袍,墨發高束卻未戴冠,最惹人注目的是他那英武的身姿,挺拔頎長,既如山岳,又似松柏,是個放在泱泱人群里也能一眼捕捉到的矜貴人物。
只周身氣息格外冰寒,那張輪廓深邃顯得冷厲的臉龐,在煙火落幕后,竟無端透出壓抑的慍怒和暴戾,仿佛一場狂風暴雨就要來襲。
以至昭寧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陸綏?”
陸綏冰寒的目光在看到她被撞紅的額角時,微微一動,但很快,余光掃到她不斷后退躲避的珍珠繡鞋,語調又沉下來:“我不是他,令公主失望了。”
這話好耳熟。
昭寧皺眉打量著跟前這個既熟悉又透出些陌生的陸綏,此時有一簇花火炸在天邊,光彩金黃璀璨,明晃晃地映照出男人側臉上慢慢浮現痕跡的巴掌印。
等等,巴掌印?
昭寧烏黑的瞳仁一閃,不敢置信地歪頭去細看,待看清,心尖一顫,攥緊的手心后知后覺的疼起來。
這,這怕不是宣德二十二年的中秋,她與陸綏成親的第一年,一同進宮赴宴那晚吧!
中秋本是闔家團圓的歡慶日子,可這一年,昭寧的雙生弟弟定王病得最重,太醫院束手無策,繼后一族趁勢上奏,請宣德帝免去定王入朝聽政之權,立安王為儲。
宣德帝向來屬意發妻所生的定王,對此不予理睬,然這份偏愛卻叫立儲之爭愈演愈烈,眾臣不好直言批判皇帝偏心,一道道折子便直指定王,要定王審時度勢,勿因一己貪欲使江山社稷走向危路,成為千古罪人。
這么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定王又待如何?一邊是寄予厚望的父皇,一邊是虎視眈眈的安王與繼后,他欲進,可身體日漸衰敗,連起身行步都艱難,他欲退,可雙生姐姐在定遠侯府孤立無援,待父皇老去,安王上位,絕容不下她們。
此等進退兩難的緊要關頭,朝中除了外祖裴家,只有溫辭玉站出來,為定王說話。他入仕不過兩年,官居五品根基尚且不穩,卻毅然如此,傾盡心血拉攏祖父溫老的故舊門生,極力化解立儲爭端。
可惜,一月不到,就被安王設計,被迫停職,又大病一場,眼看似錦前途就要毀于一旦。
于公,定王纏綿病榻,自顧不暇,昭寧這個當姐姐的要代為籠絡上下部屬,不至于叫人寒心。
于私,溫辭玉是她自幼長大的竹馬,在她另嫁他人后,他還能為定王做到如此地步,她該攜禮物與良藥登門探望。
是以宮宴過半,她便道不勝酒力,向父皇請辭出宮,沒曾想才出長樂殿,就被陸綏攔了下來。
那時陸綏肅容冷面,直邦邦地杵在她跟前,高大兇悍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中秋夜市通宵達旦,街巷魚龍混雜,澄慶坊不宜再去,請公主回府?!?
溫府正是在澄慶坊。
昭寧怎么會聽不懂這番話的深意。
她當時就生氣了,她是公主,他有什么資格約束她?尤其想起宮宴前去看望弟弟時,聽說陸綏送了一套功法來,叫弟弟務必每日練習。
病得連身都起不來的人,病得咳兩下便會吐血昏倒的人,怎么能練武功?
陸綏怕不是想逼死她唯一的弟弟,好叫昔日心頭好永慶的兄長安王上位!
這年,夫妻倆一個十九,一個十七,都年輕氣盛,爭執起來哪還有理智可言?吵到激烈處,昭寧一怒之下,揚手給了陸綏一巴掌。
此后本就形同陌路的夫妻,再見已是劍拔弩張的仇敵。
饒是如此,陸綏聽聞她墜江的噩耗,還是第一時間率領心腹從軍營趕過來,暴雨寒江里不眠不休,撈了她三天三夜,為她血刃仇敵,給了她死后的尊榮與體面。
如今,她竟然又回到這個糟糕的節骨眼……
事情太過離奇,昭寧有點懵,心里也亂糟糟的,整個人都陷在死后重生的紛亂思緒里。
眼看她突然從激烈的爭吵安靜下來,陸綏也靜了一瞬,余光注意到長樂殿走出來賞月的一群人,以宣德帝與永慶公主趙皇后為首,王孫貴族文武大臣隨后。
陸綏劍眉微蹙,垂眸看了眼呆怔的昭寧。他行事向來果決,眼下卻有片刻遲疑,但片刻之后,明知會惹來昭寧的厭惡,還是伸手拉住了她。
陸綏自幼習武,臂膀健碩有力,掌心也布滿粗糲的繭子,此刻因料想到昭寧心生抗拒,會再度大鬧動手,鉗制的力道比尋常還要重三分。
但這一次很奇怪,昭寧回過神,既沒有掙扎抗拒,也沒有兇巴巴的斥責。她只是略有些茫然地仰頭看他一眼,聲音很輕地抱怨了句:“好疼……”
陸綏眸底劃過一抹異樣,緊攥住她的掌心驀然一松,卻也沒有完全放開,他拉著她轉身,她竟不問也不疑,就這么乖乖地跟著。
陸綏眸光又暗了暗,徑直拉昭寧步入假山。
嶙峋山石很快將她們的身影完全遮掩。
宣德帝一行人正是此時走到木樨園。
永慶公主盯著山石嘀咕:“我方才好像看見昭寧和陸世子在這里拉拉扯扯的,不知道又吵什么?!?
提起這二位,人群就神色各異了。
其中尤屬定遠侯臉色最難看——他兒子三歲習武,七歲將兵書倒背如流,及至十五參加武舉,破了他的先例在嚴苛殘酷的比試里奪得頭籌,成為大晉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武狀元,十六便已是邊關破陣殺敵戰功顯赫的少將軍了,如此天之驕子,偏偏豬油蒙了心,千方百計,不擇手段,非要娶那個刁蠻嬌縱的昭寧公主!
一個京都多少端莊淑賢的名門貴女尚且高攀不上的錚錚兒郎啊,竟被公主嫌惡得連地上最低賤的塵土也不如,簡直叫他這個父親抬不起頭來!
永慶見狀卻是樂了,肚子里憋著壞水,腳步輕快地繞到假山后,勢必要叫死對頭昭寧在文武眾臣面前出一回丑!
可她繞過來,附近連鬼影都不見一個!
身后的宣德帝皺了眉,沉聲道:“昭寧身體不適,早就回府休歇了,你此話是何居心?。俊?
永慶正欲叫人提宮燈來仔細照一照那山石暗處,聞言霎時止住腳步,變了臉色。
……
窄小的山洞里,月光透過奇石縫隙傾灑,映照出一雙相對無言的璧人。
昭寧貼著陸綏而立,秋風拂來,腰間桃粉的宮絳不聽話地纏住他袍角,她不自在地想拽回來,誰知風倏而變得又急又冷,反將絲絳吹得凌亂飛舞,余光里,木犀樹小小的花瓣也被打落,枯黃葉片打著轉兒飄零到地上。
昭寧拉拽宮絳的手慢慢垂了下來,不知怎的,想起了前世定遠侯府凄冷的靈堂。
也是這樣的中秋,祭奠的紙錢就是落葉枯黃的顏色,夜風一陣又一陣,吹得林立白幡簌簌作響,吹得火盆里堆滿的灰燼溢出紛飛,更吹得,滿堂的紙扎人似要泣淚般哀婉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