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遑論陸綏那樣桀驁的人物,良緣被毀,她討厭他,他同樣不喜歡她。
怨偶一雙,婚后一個住在公主府,一個住在軍營,不是爭吵便是冷戰。
昭寧不止一次抱憾,若當初嫁的是辭玉,哪怕隨夫外放洲縣,永不回京,起碼日子和美恩愛。
她是女兒身,無力去爭那高位,更不忍看著弟弟被逼得吐血以至數次昏死也要強撐,最后身子每況愈下,藥石無靈,只落得個被群臣非議遠赴江洲的下場。
可惜,晚矣。
無人拉住她拼命求生的手,無人回應她的呢喃,那個模糊的影子也漸行漸遠,最終隨著死亡徹底消失。
沉甸甸墜落江底的身體卻好似忽然輕了起來。
昭寧再有意識,是飄蕩在灰蒙蒙的半空。
暴雨初歇,江面一片狼藉。破碎的船木與浮尸隨處可見,空氣中滿是江水散發出的血腥味。
昭寧心悸又茫然,不遠處忽有陣陣駿馬嘶鳴聲踏破濃霧,如雷響起,震撼大地。
她下意識看過去,誰知竟看到了……她那相看兩厭的夫君,陸綏。
陸綏穿著黑麟鎧甲,凌厲深邃的面龐掩映在冰冷兜鍪里,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披風因疾馳發出颯颯聲響,儼然是一得到消息便從軍營騎快馬趕過來,連戎裝都沒來得及換。
陸綏身后帶了許多人,馬蹄踏過快得顯現出殘影,到了江邊,他連隨行準備的船只也不用,脫下厚重的鎧甲盔帽,挺拔高大的身子便縱身躍入江水。
毫不猶豫,以極快的速度游向混亂浮尸,動作急切的,一個一個翻開來看。
昭寧眸光暗淡,自嘲一笑。
想必能讓桀驁不馴的陸世子如此慌亂失態,只能是姐姐永慶了。
她這個礙事的麻煩死了,若永慶能被及時救回,與侯府再續前緣,不失為一段佳話。
很快,宮里也派來了父皇的人馬。
隨船頃覆共百來口人,尚且存活的多是身強力壯的侍衛,眾人齊心協力,被沖到岸邊的永慶最先被找到。
太醫一番救治,急得滿頭大汗,好在永慶還有氣息,咳嗽著吐出積水,算是撿回一條命。
有人高聲問:“昭寧公主呢?”
昭寧本能地回應,卻發不出聲音,她不斷朝他們招手,他們也似根本看不見她一般,她心底恐慌,急忙飄去被抬上岸的尸體里尋找。
可惜沒有一個是她。
直到入夜,也沒有。
侍衛清點尸首,竟然只剩昭寧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寒滄江深不見底,狂風暴雨不停愈烈,經過一夜又一日,基本可以斷定沒有存活的可能了。
侍衛長正斟酌該如何回宮向皇帝稟告。
昭寧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若是尸首始終找不到,她豈非要永遠在此處做孤魂野鬼?
又過一夜,留下搜尋的侍衛們毫無所獲,只好換了一批水軍繼續。
為首副將看著江里不眠不休翻找的青年,勸道:“世子爺,您已經在水里找了兩天兩夜,再強健的身子也熬不住,不如先上來用膳休歇吧?”
昭寧聞言一怔,自永慶被救走后她就飄來飄去地忙著找自己的尸體,再沒關注過陸綏去向,不想視線一轉,他竟然還在!
他怎么還在?
他在找什么?
總不能是她吧……
昭寧有自知之明。
此番離京前他們才大吵一架,不知第幾次鬧得不歡而散,摔門離去。
可接下來的一個日夜,昭寧飄在陸綏身邊,開始不確定了。
無論誰人來勸,陸綏都沒離開過寒滄江。
狂風巨浪席卷下的江面兇險萬分,陰霾天日就沒亮過,那暴雨一場一場的砸下來,冷似刀劍。他盔甲內單薄的衣衫早已被沖得破爛不堪,索性脫了丟下,健碩分明的胸膛赤裸著投入寒江。
一遍一遍,不厭其煩,不知疲倦。
那股偏執叫人心驚又不忍。
終于在意外發生后的第四個清晨,陸綏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具尸體上了岸。
他寬大的手掌因長期泡在水里,一片青紫,指腹也遍布皺紋,撫上懷中沒了氣息的妻子時,甚至克制不住的顫抖。
“令令?”
他聲音沙啞得不像樣,輕輕喚著昭寧的乳名,有種她從未見過的繾綣愛惜。
昭寧震驚得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去看自己的尸體,腫脹蒼白,遍布污物,只一眼,倒吸一口冷氣。
精致高貴了一輩子的昭寧公主,死時竟是如此丑陋骯臟,不堪入目!
可陸綏撥走她臉上的水草砂石,撫順她雜亂的鬢發,吻落在她眉心,除了懊悔與痛心,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
這,這當真是她那相看兩厭的夫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