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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孟昶派人送來的求和信,柴榮又好氣又好笑。就算求和,這孟昶傲慢自大的樣子也活生生躍然紙上。在信中,孟昶依然以大蜀皇帝自稱,特別提起自己父親孟知祥當年是李存勖的重臣,而柴榮養父郭威也是李存勖的部下。這樣說起來,兩家算是同出一門,又都是邢州老鄉,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上一輩的淵源上也應該友好相處才是。
孟昶言下之意,他的父親當年在后唐任職中門使,可謂權傾天下,而你柴榮的養父不過是李存勖手下的一員偏將,如今我們兩家平起平坐,已經算很給你面子了,不要不識好歹。讀罷此信,柴榮不禁搖頭笑道:“我邢州乃是英雄輩出之地,怎么竟然出了這樣一個自不量力的宵小之輩!”
孟昶一廂情愿的求和被柴榮斷然拒絕。王景隨即率大軍向鳳州移動,準備拔掉后蜀在關西的最后一顆釘子。孟昶大急,嚴令李廷珪部北上救援。又急忙調集軍馬,聚兵屯糧于劍門(今四川劍閣東北)、白帝(今重慶奉節東),堵死入川的大門,防止后周軍乘勢深入。
王景布下天羅地網,連營數十里,把小小的鳳州城圍得水泄不通。同時,分兵于固鎮(今甘肅徽縣)設伏,作出“圍城打援”的態勢。鳳州守將叫王環。此人是孟知祥的老部下,曾指揮后蜀禁軍,對孟氏一族可謂忠心耿耿,作戰更是驍勇異常。武威一戰,正是他率領騎兵猛攻周軍側翼,生擒后周大將胡立。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后周大軍,王環并沒有像其他三州守將那樣下意識地放棄抵抗,他決定死守這座孤城。在那個城頭變換大王旗的時代,能像王環那樣寧愿以性命換取忠誠的將領確實少之又少。
后周軍猛烈攻城。在王環指揮下,守城蜀軍表現出驚人的頑強,他們和沖上城墻的敵軍展開了殊死肉搏,一次次擊退了周軍的進攻。王環相信,無論如何,孟昶都會千方百計援救這座城市。畢竟,這里是后蜀王朝在關西最后的立足之地。但王環顯然高估了同僚們的斗志。在孟昶氣急敗壞的再三催促下,李廷珪才象征性地派出了一支軍隊從青泥嶺前往救援。這支蜀軍剛走到固鎮附近,便遭到伏擊,潰不成軍。眼見救援無望,孟昶心灰意冷,重新把重心放到了防備周軍入川上,再也不提進擊關西之事。
王環卻依然在癡癡地等待著援軍。直到數月之后,鳳州兵盡糧絕,終于被王建攻破。面對蜂擁而入的敵軍,王環依然死戰不退,直到力竭被俘。至此,從顯德二年(公元955年)五月到十一月,歷時半年的關西之戰以后周完勝告終。柴榮成功地將秦州、鳳州、成州(今甘肅成縣西北)、階州(今甘肅武都)納入版圖,迫使后蜀實力龜縮到興州(今陜西略陽)以南,后周關西地區的后顧之憂得以解除,渭河與關中連成一體。
兩天后,柴榮頒下詔書,在秦州、鳳州、階州、成州實行特赦,戰爭中俘獲的后蜀將吏士兵,愿意留下的給予優厚的俸祿賞賜,愿意離去的送給路費服裝遣返。同時宣布,這四州的百姓,除了夏、秋二稅按照后周標準征收,其他賦稅徭役全部取消。關西百姓一片歡騰。當年他們不顧危險跑到后周境內請求發兵,就是為了得到今天這一切。如今夢想成真,自然欣喜異常。至于那個曾經的皇帝孟昶,早被他們忘得一干二凈。
這一夜,開封皇宮內彩燈高懸,溢彩流光。柴榮大擺筵席,宴請群臣。一向忙碌而肅靜的后周皇宮,今夜人聲鼎沸,鶯歌燕舞。這場慶祝關西大勝的御宴上,人人開懷暢飲,眉飛色舞。這真是一場及時的大勝。因為這場勝利,對柴榮的質疑銷聲匿跡,宮殿中的每個人,如今都把柴榮當做神一樣的存在。他們用恭順而崇拜的目光注視著這位風華正茂的皇帝,開心地喝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登基僅僅兩年,便先后擊敗河東、后蜀兩大強敵,開疆擴土,威震天下,柴榮身上的光環令人目眩。
此情此景不禁讓柴榮有種不合時宜的感慨。在他看來,他正在做的很多事,遠遠比攻城略地重要。只是,需要更漫長的時間才能讓人們看到其中的價值。但這些事,支持的人不算多,反對的聲音卻此起彼伏。而現在,僅僅因為關外的一場勝利,人們便欣喜若狂,對他頂禮膜拜。一場戰爭,瞬間便讓他站到了威望的巔峰。
柴榮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這僅僅是人們的短視嗎?也許,是他們太渴望一場勝利,太渴望看到平定四海的希望。戰亂、貧困與分裂,已經延續得太久。經歷了長久痛苦的人們,急不可耐地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亂世終結,哪怕是那一點點曙光,也足以令他們欣喜若狂。也許,是加快統一戰爭步伐的時候了。情勢迫人,所謂智者順勢而為,他最好的選擇只能是“制天命而用之”。
人群中,柴榮看到了一反平素的穩重,笑逐顏開,頻頻舉杯的王溥。關西之戰,除了自己,王溥也許是受到內心折磨最多的一個人。柴榮走到王溥身邊,舉杯敬酒:“這次能大獲全勝,全仗愛卿選擇主帥得當之力啊!要論功勞,愛卿當記首功!”王溥老淚縱橫,感動不已。
柴榮還看到了趙匡胤,二人目光相接,心照不宣地輕輕點了點頭。事實證明,趙匡胤對關西戰局的判斷是準確的。這個年輕人,擁有一般武將沒有的眼光、頭腦和氣度。毫無疑問,他應該擁有更加遠大的前程。
最后,柴榮走到了王環面前。這是他剛剛親自任命的驍衛大將軍。愿意用生命來堅守承諾與忠誠的人,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寶石。得知了王環在鳳州堅守的事跡,柴榮立即接見這位被俘的蜀將,親手為他解開繩索,并曉以大義,終于令這位勇將降服。“謝陛下不殺之恩,免在下之罪。”王環急忙站起身。柴榮笑了笑:“各為其主,忠于所事,何罪之有。接下來,朕會將一項重任托付給你!”兩只酒杯碰到了一起,發出悅耳的脆響。
暫時消除了后蜀的威脅,柴榮的眼光很快放到了江淮之間。唐亡以來,但凡提起淮南,每個中原的統治者都會頭疼。當年的中原霸主朱溫,大殺四方,甚至把不可一世的李克用也逼得走投無路。唯有淮南,他卻先后兩次在這里栽了大跟頭。“戰神”李存勖目空一切,橫掃天下,也不敢貿然對淮南用兵。甚至血洗中原的契丹騎兵,面對淮水之險也只能知難而退。這個當年最初由楊行密建立的地方割據政權,歷經內部權斗,大權最終落入楊行密的大將徐溫之手。徐溫死后,養子徐知誥(后改名李昪)執掌國政,籠絡江淮各方勢力,終于羽翼大成,遂于公元937年稱帝,改國號為唐,史稱南唐。李昪死后,其子李璟繼位。從那之后,這個從未向中原臣服過的政權,在和中原對抗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李璟一改父親當年定下的保境安民,不輕易對外用兵的政策,開始向長江上游擴張,先后發動對閩、楚兩國的戰爭,將勢力擴張至福建、湖南一帶。李璟甚至還與契丹相互勾連,結成密盟,大有南北呼應,覬覦中原之心。對這一切,柴榮自然不會置之不理。
時值隆冬,雪后初晴,臘梅飄香。皇宮萬歲殿內,柴榮正與各位將軍、大臣們一起就餐。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柴榮忽然嘆道:“如今正值大寒,朕在宮中安然而坐,與諸君一起享用美味佳肴。朕對天下百姓沒有什么功勞,卻坐享上天賜予的祿位,時常深感漸愧。”他犀利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聲音一如既往的堅定:“既然不能像百姓那樣耕耘勞作,朕只有親冒飛矢流石,為民除害了!”一聽此言,眾人的臉上神采飛揚。看來,皇帝已經下定了向南用兵的決心。平定江淮,指日可待!
第六章 兵指淮南
淮南,唐末以來一直是中原梟雄的夢魘之地。但柴榮知道,不平此地,后周王朝將永遠無法擺脫腹背受敵的局面。哪怕他深愛的皇后苦苦相勸,他仍義無反顧踏上了親征淮南的兇險征途。
28 壯士懷憤激
此時的南唐,正處于微妙的轉折之時。倚仗江淮之險,避開了戰亂之禍的南唐,在前任國主李昪的治理下曾達到了其他割據政權難以企及的高峰。
李昪,這位曾被陸游評價為“仁厚恭儉,務在養民,有古賢主之風”的皇帝,對局勢有著清晰而明智的判斷。他稱帝后,在位七年,兵不妄動,守土養民,輕徭薄賦,使南唐社會經濟得到很大發展。當中原陷于連年戰亂之時,李昪成功地把中原的苦難變成了自己的紅利。他大量接納從中原一帶流落江淮的難民,不僅妥善安置,還給了不少優待政策,江淮儼然成為令人羨慕的世外桃源,國力日漸強盛,逐漸成為“十國”中的強者。
但這樣的局面卻在李昪死后開始逆轉。李昪的兒子李璟也許是一位頗有才華的文人,但絕不是一位稱職的治國者。李璟繼位后,要么重用跟他志同道合的文人騷客,如韓熙載、馮延巳等人;要么提拔以阿諛奉承為能事的奸佞小人,如陳覺、魏岑等人。而這些人大多是在江淮經營多年的舊僚,關系盤根錯節,又貪得無厭,常常為了一丁點利益互相攻擊。以宰相宋齊丘、馮延巳為首的“宋黨”與中書舍人韓熙載為首的“韓黨”,黨爭尤其激烈。“韓黨”痛罵“宋黨”是奸佞小人,“宋黨”則反唇相譏說對方“嗜酒猖狂”。如此亂象,李璟卻充耳不聞,聽之任之。南唐朝堂上,天天內斗不止,哪里還有人安心治理國家。
李璟雖然沒有什么治國之才,野心卻不小。在馮延巳、陳覺等人的慫恿下,他徹底拋棄了父親定下的守土養民的政策,大舉對外用兵。不久,李璟出兵攻打盤踞在福建一帶的閩國,先后攻占建、汀、泉、漳四州。南唐雖然滅掉了閩國,但并未能建立起有效的統治,各支殘余勢力不斷乘隙起兵鬧事,搶奪地盤,戰火連綿不斷。南唐耗費了大量金錢,傷亡兵士數萬人,卻背負起一個巨大的麻煩。公元947年,契丹大舉南下,攻陷開封,后晉滅亡。此時中原無主,正是南唐揮師中原的大好時機,但南唐軍主力卻陷于閩地戰事不能自拔,無暇北顧,失去了問鼎中原的戰略機遇。
公元951年,南楚發生內亂,南唐乘機出兵攻打,攻破其都城潭州(今湖南長沙)。但企圖渾水摸魚的卻不止南唐一家。不久,南漢皇帝劉晟也乘亂出兵,攻入楚地。唐、漢兩軍混戰一團,戰事陷入僵局。為了支撐楚地戰事,南唐軍隊在當地大肆搜刮,橫征暴斂,企圖“以戰養戰”,導致楚人紛紛起兵自保。南楚舊將劉言集結了一支軍隊,連續擊敗唐軍。內憂外患之下,南唐軍隊不得不狼狽而回。耗費了大量軍力財力的征楚之戰以失敗收場。
但李璟的自我感覺卻很好,軍隊在外苦戰,自己卻成天飲酒作賦,逍遙快活,肆意地揮霍著他父親節儉勤政積累下來的國力財力。而馮延巳甚至把這當做奉承拍馬的資本,對人便吹噓:“想當年,先主李昪喪師數千人,就吃不下飯,嘆息十天半月,這算什么帝王,完全是一個地道的莊稼漢,怎能成就天下的大事?而當今主上,數萬軍隊在外打仗,也不放在心上,照樣天天宴樂擊鞠,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
有這樣的皇帝和宰相,上行下效,整個南唐官場,彌漫著朽腐奢靡之氣。各級地方官員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奢侈享樂。靠近后周的淮南地區尤為嚴重。壕州節度使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欲,專門豢養了一批無賴,大肆搶掠美女、良田,本州的搶光了甚至越過淮河進入后周境內為非作歹。壽州節度使則拿著雞毛當令箭,以加強軍備為名,強迫境內百姓賤價出售良田,征為己用。在各級官吏的橫征暴斂下,江淮百姓怨聲裁道,實在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偷渡淮河逃往后周。曾經強盛富庶的南唐政權,早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種種跡象告訴柴榮,攻擊江淮的機會已經成熟。
晚風中的汴水,微波粼粼,水聲清越。河道兩岸,通紅的燈籠連綿數十里,搖曳生輝,幾只晚歸的小船正迎著微紅的燈光溯河而上。此時的汴水,寧靜平和,緩緩流過這片受她滋養的土地。柴榮正靜靜地站在汴水邊。輕柔的風拂過他消瘦堅毅的臉,拂起潔白寬大的衣袍。滿天繁星,光華如水,灑滿了他全身,在夜色下熠熠生輝。
“王將軍是河北真定人吧?”柴榮微笑道。他的身邊站著不久前剛被封為驍衛大將軍的后蜀降將王環。一聽皇帝發問,王環立即答道:“正是。”“燕趙之地,自古出名將。怪不得王將軍如此曉勇善戰。”柴榮話鋒一轉,忽又道:“將軍對汴水可有研究?”“臣自從軍以來,常年駐守關西,對中原委實不甚了解。此次隨陛下回京,才第一次見到這條汴水。”柴榮指著河水,緩緩道:“此水是當年隋朝開鑿的大運河的一部分,屬通濟渠東段。發于滎陽大周山洛口,橫貫開封全城,折東南而出,經宿州,與泗水相合、匯入淮水。因為這條河水,將中原與江淮相連,可謂中原命脈。自梁以來,歷代建都于開封而棄長安,正是因為有這條河的緣故啊!”
王環有些納悶。皇帝日理萬機,為什么還要帶他來汴水旁,悠然和他談論這條河水的歷史?“當年隋煬帝傾舉國之力開鑿運河,窮盡人力物力,終引起天下沸騰,四方造反,開國短短三十余年便告覆亡。可嘆隋煬帝坐著盛大的龍舟,風光無限地沿著運河下江南,卻再也沒有回來。”
“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更不回。”聽柴榮如此一說,王環不由想起了這首詠史詩。柴榮點點頭。他轉過頭,看著王環,眼里閃動著激越的光芒。“不過,如今我卻想沿著這條河再下一次江南!”王環愣了。江南,那不正是中原宿敵南唐的地盤嗎?莫非……王環脫口而出:“莫非陛下將要對江淮用兵?”柴榮笑了起來。他拍了拍王環的肩頭:“將軍還記得那天我給你敬酒之時,說要交一個重任給你。現在,是時候了!”王環當即拜倒在地:“陛下請下令吧,環雖不才,但一定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數天后,開封城西的汴水岸邊,一座規模巨大的工房動工了。王環親率精兵四面封鎖,現場督工。工房里燈火通明,晝夜不息。工地外人來人往,卻沒有人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只有王環心里清楚,很快,這里將成為后周水師的大本營。這是柴榮親自交給他的機密任務:為新組建的后周水師打造戰艦。要不了多久,數百艘戰船將橫空出世,載著后周精兵,順汴水而下,直撲江淮。
再次站在汴水岸邊,王環終于明白了這條河在柴榮眼里的意義。這條河不僅將成為連接中原與江南的物資、經濟命脈,更將成為征戰四方的通途大道。后梁雄主朱溫兩次以重兵攻擊淮南而不果,后唐戰神李存勖滅后梁尚且夾河苦戰,對淮南更是不敢妄動,是因為他們只知道馬上得天下,而沒有看到水軍的妙用。王環不僅對柴榮深深嘆服。這位三十多歲的皇帝頭腦之深邃,眼光之長遠,早已遠遠超越這個時代。王環毫不懷疑,假以時日,亂世必將終結于此人之手。
而此時,開封皇宮內,柴榮正召集群臣商議進攻南唐的大計。得知皇帝即將發動對江淮的全面攻擊,這一次卻沒有人反對。高平、關西兩次戰役,反對的人都占了絕對多數,德高望重的馮道甚至敢當面說出“陛下未可比唐太宗”這樣的話。但最后的結局卻讓所有反對的人大跌眼鏡。有了這兩次堪稱輝煌的大勝,柴榮的威望達到了頂峰。再沒有人敢質疑皇帝的決定。現在的問題,不是是否出兵,而是由誰來擔任這場戰爭的主帥。雖然南唐內部腐朽,亂象重生,但誰都不敢輕視他的戰力。要知道,自朱溫以來,中原對淮南的屢次征討最終都以失敗告終。這必將是一場勝負難料的惡戰。
“誰愿領兵為我征討淮南?”柴榮微笑著環視群臣。一片肅靜。關西之戰,王溥曾主動薦將,戰事不利時一度相當被動。有了前車之鑒,沒有人再敢輕易站出來。
見無人應聲,柴榮卻并不在意。他指著江淮地圖,徐徐道:“南唐據有淮水之險,坐擁甲兵數十萬,實力不可謂不強。自梁以來,中原對淮南用兵,幾無勝績。此番南征,定然不會一帆風順。惡戰在所難免。”柴榮抬起頭,目光炯炯。“但今日之南唐,國主昏庸,用人失當,朝政不修,軍備廢弛,早已失卻了當年開國時的銳氣。其四鄰諸國吳越、荊南、楚,無不對其恨之入骨。只要我軍善用形勢,用兵得法,奪取江淮之地當有勝算!”皇帝說完這番鼓舞人心的話,眾人依然面無表情,無人應聲。
柴榮覺得心頭有些惱怒。天下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天下,百姓更不是他一個人的百姓。危急存亡之秋,國運轉折之時,竟無人敢站出來為他沖鋒陷陣。“既然你們現在都不敢領命,也罷,諸位先回去斟酌考慮吧!”柴榮嘆了口氣,揮揮手:“散朝!”
夜已經很深了。符皇后有些憂慮地看著燭火下仍對著地圖伏案苦思的丈夫。她終于不忍,起身輕輕走到柴榮身邊,撫著他的肩頭,柔聲道:“夜已深了,陛下何不早些歇息?”柴榮拍拍符皇后的手背,嘆道:“今日朝堂上,朕決意對南唐用兵,滿朝文武竟然無一人敢主動領兵出征。是以憂慮,正苦思南征之事。”
“陛下要發兵江淮?”符皇后驚訝地問道。柴榮點點頭。“江淮水網縱橫。如今入冬,正是枯水之時,此時出兵,正當其時!”“征蜀之戰剛剛結束。關西新平之地尚未安定,西征軍隊還未班師,如今又起戰事,是不是太急了?”符皇后的額頭微微一皺。柴榮哼了一聲:“兵者詭道,豈能拘泥常理。皇后雖然聰慧,畢竟不懂征戰之事,此事何需皇后多慮?”符皇后臉頰一紅,有些賭氣地說:“記得先帝臨終之時,曾囑咐陛下剛者易折,欲速不達,凡事不可過于急躁。陛下莫非忘了?”柴榮面色一變,看了看皇后,終于忍住沒有發火。他轉過頭,默默看著窗外,良久不語。天際之上,銀河倒懸,星光萬點。柴榮仰天長嘆:“壯士懷憤激,安能守虛沖?人生如白駒過隙,天下之勢瞬息萬變,國土淪喪之恥一日不雪,我一日不得安睡!”
“陛下!大學士李谷求見!”門外忽然響起了內侍的聲音。柴榮驟然轉憂為喜,笑道:“李谷夤夜求見,南征之事已有轉機了!”話音未落,已匆匆而去。熏香繚繞的寢宮里,只剩下符皇后孤單一人。
枯坐半晌,符皇后的眼光落到了那卷地圖上。她一眼便看到了柴榮用朱筆勾紅的那條河:汴水。不知道為什么,符皇后忽然想起了白居易那首千腸百轉的《長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符皇后呆呆地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竟已玉容寂寞淚闌干。
29 鐵馬冰河
李谷,不管是郭威還是柴榮,對他都極為信賴。此人歷任后晉、后漢、后周三朝為官,厚重剛毅,又多謀略,人稱胸中藏十萬兵。后晉開運二年(公元945年),李谷出任磁州刺史、北面水陸轉運使,參加了北伐契丹之戰,兵敗后為契丹所俘。在敵人殘酷拷問下,他誓死不屈。乾佑年間,又隨郭威西征河中,出任西南面水陸轉運使,為郭威平定叛亂立下汗馬功勞。柴榮登基后,隨同參加了高平之戰,為柴榮出謀劃策,盡心竭慮。在柴榮眼里,李谷不僅熟悉軍事,而且穩重多謀。更重要的是,李谷是淮北潁州人,熟悉淮南一帶的地理民情,若能以此人為帥,南征勝算大增。
果然,李谷夤夜求見,既是請戰,更是獻策。李谷緩緩鋪開淮南地圖,將自己的想法侃侃道來。“淮南水網縱橫,各州縣沿泗水、淮水而布。從軍事上看來,其城郭、隘口分布正如一字長蛇。”李谷舉著燭火,搖曳的燈火逐一劃過地圖上那一個個城鎮。“要降服這條蛇,需打中其要害。在臣看來,此蛇之三寸在這里!”李谷用手點了點壽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
柴榮點了點頭。
“壽州濱臨淮河,東枕淝水,西邊不遠便是淮水上的重要渡口正陽關。如能集中全力攻克壽州,控制正陽渡口,便掌握了連接淮水南北的通道,占住了淮南全局之龍眼。隨后再以大軍繼之,分兵掃蕩淮南,則江北之地一鼓可定!”
李谷抬起身,看著仍低頭沉思的柴榮,繼續說:“當年后梁太祖朱溫遣龐師古、葛從周攻淮,采取的是兩路并進的方式,一路攻楚州(今江蘇淮安),一路攻壽州。但朱溫錯誤地把主力放在了楚州方向,陷大軍于泗水、淮水之間的水網地帶不能自拔。結果龐師古軍在清口被朱瑾以水攻大破之,葛從周軍遭到包抄,導致滿盤皆輸。這是把優勢兵力錯誤地用在了次要方向,打蛇不成,反而被蛇咬了一口。此次南征,決不能再重蹈覆轍。”
柴榮皺了皺眉頭,“壽州守將是何人?”
“劉仁贍,彭城人,在淮南軍中任清淮節度使。”
柴榮努力在頭腦里搜索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卻一無所得。“此人為將如何?”柴榮有些茫然地問道。
“據臣所知,此人好兵書,善謀略,是李昪麾下舊將。之前淮南出兵攻楚,此人率部連克重鎮,撫納降附,甚得人心。由此看來,絕非無能之輩。”柴榮思慮片刻,又道:“此次南征,若以愛卿為帥,可還有什么需要向朕提出的?”李谷長吸一口氣。“從征淮南,必定是一番苦戰。臣雖無必勝把握,但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除此以外,臣只有一個請求。”“但講無妨。”“請陛下調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助臣一臂之力!”柴榮笑了起來。“都說你李谷胸中韜略可敵十萬雄兵,此言果然不假。你眼光真是獨到,向朕要人,一開口就要了如此一員猛將!”君臣二人,撫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