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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比在中山時更加蒼老,深灰色西裝外套上落滿雪花,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裝著兩罐啤酒和幾個蘋果。他沒有開大燈,徑直走到北川的馬房前,一屁股坐在過道的草堆上。
“還沒睡啊,川流。”
佐藤的聲音沙啞,像是剛抽了太多煙。
北川把頭伸出欄桿,低頭看著這個男人。他聞到佐藤身上濃烈的煙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那個“世界”的高級古龍水味。
佐藤打開一罐啤酒,仰頭灌下一大口,長長哈出一團白氣。
“你知道今天來的是誰嗎?”他自言自語道,“是吉田先生的代表。”
北川安靜聽著,鼻子輕輕噴著氣。
“他們把合同帶來了。”佐藤從懷里掏出一份折疊整齊的文件,借著微弱手電光看了看,苦笑著扔在地上,“條件好得嚇人——二億五千萬日元,全額買斷。而且他們承諾,會讓最好的練馬師接手,目標直指德比。”
“兩億五千萬啊……”佐藤拿起一個蘋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遞到北川嘴邊,“夠我還清所有銀行貸款,還能給跟著我干了二十年的老員工發一筆豐厚獎金。”
北川咬住蘋果,清脆地咀嚼著。很甜,是青森的高級貨。
“但是啊……”
佐藤的聲音突然哽咽。他伸出手,隔著欄桿抱住北川的頭,臉貼在馬那帶有白色流星斑紋的額頭上,淚水無聲滑落。
“簽了那個字,你就不是我的馬了。你會穿上社臺那件著名的黃黑縱條紋彩衣,以后在電視上看到你贏比賽,馬主欄里寫的不再是‘佐藤健一’,而是‘社臺race horse’。我想去看你,得跟俱樂部預約,得看人家臉色……明明是我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的。”
“高木老師也是……大家都舍不得你,都想看著你披著我們的戰袍去跑德比。”
佐藤松開手,看著北川的眼睛。昏暗光線中,那雙馬眼深邃得像一潭湖水,倒映著佐藤狼狽的臉。
“可是高木說得對。我是個沒用的馬主,現在沒有中央資格,給不了你最好的環境。如果把你強留在巖手,讓你在冰天雪地里練到腿斷,在長途跋涉中累垮……那我才是真的自私。”
“我是你的‘父親’,但不能為了自己的占有欲,毀了你的未來。”
佐藤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川流……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我是個混蛋商人,想拿錢走人……可心里怎么就這么疼呢?”
男人在深夜的馬廄里,對著一匹馬,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北川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近五十卻哭得一塌糊涂的男人,鼻腔里充斥著廉價啤酒與濃烈煙草混合的味道。
那一瞬間,恍惚間,眼前的佐藤與記憶深處的另一個背影悄然重疊。
那是他身為騎手“北川”時的父親。
前世的他,自認懷才不遇,在地方賽馬界苦苦掙扎,不過是個二流騎手。受傷、落馬、被馬主解約、遭練馬師責罵,早已是家常便飯。親戚們都在背后議論,說他是在做白日夢,甚至勸父親讓他早點轉行去工廠上班。
但父親從未阻止過他。
當他又一次遭遇意外,拖著打了石膏的腿回到狹窄的老家時,父親總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指間夾著一支煙,就像此刻的佐藤。父親不懂賽馬,也不懂那些復雜的戰術,他只知道默默拿出僅有的積蓄,給兒子買最好的護具,然后守在電視機前,看那些地方賽馬日里幾乎找不到兒子鏡頭的比賽。
父親從未說過“一定要贏”,也從未說過“放棄吧”。
他只是在北川最落魄、最絕望的時候,笨拙地拍拍兒子的背,用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遞過一杯茶,低聲說一句:
“如果太累了,就回來吧。”
那種沉默如山的包容,那種為了孩子的夢想默默忍受擔憂、卻又不愿成為孩子負擔的愛,何其相似。
父親讓他“累了就回來”,是給了他一條退路。而眼前的佐藤,為了讓他飛得更高,卻把他推向了更廣闊也更殘酷的天空。
你們這兩個老頭子,真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傻瓜啊。
北川感到眼眶一陣發熱。前世的他,自始至終沒能給父親帶去任何值得驕傲的榮耀,甚至連一句像樣的感謝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那種遺憾,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靈魂深處。
難道這一世,我還要讓這個愛我的“父親”失望嗎?不,絕對不行。
既然你因為愛我而不敢放手,那就由我來替你做這個決定。既然你給了我飛翔的機會,那我就絕不會再做一個只會“回家”的懦夫。
大叔,別哭了。看著我。
北川動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頭蹭佐藤求安慰,而是后退半步,后腿肌肉猛地繃緊,隨即低下頭,用那寬闊而堅硬的額頭,重重頂在了佐藤的胸口。
這一頂力道不小,直接把佐藤頂得向后仰倒在草堆上。
佐藤愣住了,呆呆地望著北川。
只見這匹鹿毛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了平日的溫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厲、如火焰般燃燒的覺悟。
北川死死盯著佐藤,然后緩慢而有力地,上下點了一下頭。
下決心吧。
那是北川的眼神在說話。
把我送去那個最大的舞臺。別覺得是你在賣我換錢——是我需要那雙翅膀。收下那筆錢,解決你的經濟問題。而我,會帶著你的夢想,去把中央的那幫家伙殺得片甲不留。
只要我還叫北方川流,無論馬主欄寫著誰的名字,我的靈魂里永遠刻著巖手的雪,刻著你給我的名字。
所以,下定決心吧,佐藤健一!
佐藤怔怔地望著那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