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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北川,正專心對付食槽里的特級胡蘿卜——這是特意給他準備獎勵。身體雖疲憊不堪,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酸痛,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一邊咀嚼著清甜的胡蘿卜,一邊聽著馬廄外工作人員的閑聊。
“聽說了嗎?《日刊體育》明天的頭版標題都擬好了——《東北的怪物!擊碎中央的高墻》。”
“嘿,我也聽說了,水澤和盛岡的馬迷都準備組團來中山賽馬場,到時候朝日杯現場給他加油呢。”
聽著這些議論,北川的心情平靜,甚至有一絲作為“人類”的暗爽。
前世的他,不過是地方賽馬場里默默無聞的二流騎手,最終因事故早逝。他從未登上過報紙頭條,從未被萬人歡呼,從未讓任何人感到驕傲。
而現在,他做到了。
但這僅僅是第一步。
東京的勝利,不僅意味著獎金與榮譽,更象征著通往更高舞臺的大門已然開啟。朝日杯未來錦標,乃至明年的皐月賞、日本德比……那些曾遙不可及的名詞,那些自己從未站上過的最高舞臺,如今正鋪展在他腳下,有機會成為其中的一員,甚至拿下他們的桂冠。
咽下最后一口胡蘿卜,他把頭探出馬廄欄桿,望向漸漸暗沉的天空。
東京的星空,不如盛岡那般璀璨,被城市霓虹燈映得有些發紅,渾濁而迷離。
可在北川眼中,這片渾濁的天空下,正涌動著改寫命運的洪流。他清楚,從明天起,自己將不再是那個籍籍無名的“巖手小馬”——無數雙眼睛會緊盯他,無數對手會研究他、試圖擊潰他。
那又怎樣?
他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熱氣,感受著胸腔里那顆強壯心臟的有力跳動。
既然重活一世,那就跑到心臟停止的那一刻吧。
他閉上了眼睛,在滿是干草香氣的馬廄里,迎接這一天中最甜美的睡眠。
第34章 羈絆與現實的夾縫
巖手縣的冬天,總是來得比預想中更早,也更猛烈。
當載著勝利榮耀的運馬車穿過縣界,重新駛入盛岡那熟悉的山路時,窗外的景色已經從東京的深秋金黃,變成了只有黑白兩色的雪國水墨畫。
回到高木廄舍的第一天,北川并沒有享受到太久的英雄式歡呼。雖然訓練助手木村恨不得把那條紫金色的優勝馬衣掛在馬房門口當門簾,甚至想給每個路過的人發喜糖,但對于賽馬來說,生活的主旋律永遠是枯燥的重復。
“好了,木村,別在那傻笑了。”高木練馬師板著臉,用手里的卷成筒狀的報紙敲了一下木村的頭,“東京的勝利已經過去了。現在的每一分鐘,都是為了下一場仗。”
雖說如此,北川還是明顯感覺到待遇的提升。
原本有些漏風的馬房窗戶被加裝了厚實的防風膜,槽里的飼料中多了幾種昂貴的進口營養粉,甚至連墊草都換成了更柔軟、更吸濕的高級貨。這些細微的變化,無聲地訴說著那個并不富裕的馬主佐藤,正在傾盡所有來供養這位新晉的“巖手之星”。
接下來的兩周,是枯燥而嚴酷的恢復期。
對于剛剛經歷過激戰的賽馬來說,立刻進行高強度訓練是大忌,但徹底休息又會讓狀態下滑。高木制定了一份極其精細的時間表。
北川很配合。作為擁有人類靈魂的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體管理”的重要性。他像個苦行僧一樣,乖乖地接受每天早晚的冰敷,忍受著肌肉酸痛進行慢步調整,甚至在飲食上也嚴格控制,哪怕看到隔壁馬槽里剩下的蘋果也絕不貪嘴。
然而,最大的敵人不是疲勞,而是環境。
盛岡的雪越下越大。
為了備戰接下來的“朝日杯未來錦標賽”,必須保持高強度的奔跑訓練。但巖手賽馬場的跑道已經開始凍結,堅硬的地面如同水泥板,稍有不慎就會導致蹄部挫傷甚至骨折。
“不能在主場跑了,太危險。”
高木練馬師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眉頭緊鎖。最終,他們不得不每天花費兩個小時,用運馬車把北川拉到幾十公里外一個擁有室內坡道的私人牧場借用場地。
那個室內坡道不僅短,而且坡度不夠,根本無法模擬中央賽馬場那種嚴苛的爬坡環境。
“這就是地方賽馬的現實啊。”
北川一邊在那個略顯狹窄的室內跑道上噴著白氣奔跑,一邊在心中暗嘆。他想起自己前世去過的美浦和栗東兩個中央訓練中心,那里有全天候的溫控泳池、長達千米的坂路、甚至還有森林氧吧跑道。而在這里,他只能在這個充滿霉味的舊倉庫里,在這個不停轉圈的短跑道上,通過自己的想象力來模擬中山賽馬場的那著名的“心臟破裂坡”。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每一次蹄鐵砸在木屑路面上,他都在告訴自己:條件簡陋不是輸的理由。
……
距離朝日杯還有十天的一個深夜。
北川正站在馬房里閉目養神。外面狂風呼嘯,暴風雪拍打著廄舍的屋頂,發出嘩嘩的聲響。馬是一種聽覺極其敏銳的動物,即使在這樣的風雪夜,隔著兩堵墻的聲音也能捕捉到。
廄舍那一頭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隱約傳來了爭執聲,或者說,是壓抑著情緒的討論聲。
出于好奇,也出于一種莫名的預感,北川悄悄把頭貼近了通風格柵。
“……今天社臺那邊的人又打電話來了。”是佐藤馬主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憊,伴隨著打火機點煙的清脆聲響,“這次開價是六千萬。”
北川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六千萬日元。這個價格已經比贏下朝日杯的賞金還要高一些。
“除了社臺,還有‘金子真人’那邊的人也透過中間人問了價。”佐藤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看來我們在京王杯的那場勝利,真的把這匹馬炒熱了,關心的人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做?社長。”高木練馬師的聲音很低沉,聽不出喜怒。
一陣漫長的沉默。只有煙草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我不賣。”佐藤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重,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川流……是我看著出生的。他那個眼神,從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一樣。把他賣給那些只看重血統證書和投資回報率的中央大馬主?我不放心。”
“但是,社長……”
就在這時,一陣猛烈的狂風突然刮過,原本就有些松動的通風口擋板被吹得哐哐作響,巨大的風聲瞬間吞沒了屋內的對話。
北川焦急地豎起耳朵,試圖分辨風聲中的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