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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推著車走過北川的門口,熟練地先給北川加上了滿滿一勺燕麥,然后感激地拍了拍欄桿:“謝了,老大。今天給你多加個蘋果。”
北川看都沒看他一眼,低頭開始進食。對他來說,這根本不是什么“幫忙”,純粹是因為這群小屁孩太吵了,影響了他的食欲和心情。作為擁有人類靈魂的成熟個體,他無法容忍這種無意義的噪音污染。既然這群馬不懂規矩,那就由他來立規矩。
在過去的一年里,這種事情發生了無數次。從最初的放牧地沖突,到后來的洗澡排隊,再到現在的喂食秩序,北川用一種近乎“獨裁”的方式,確立了自己在這間廄舍里的絕對統治地位。
他從不參與打鬧,也不像那些靠蠻力爭奪老大的馬那樣四處挑釁。他只需要在那兒站著,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掃視一圈,或者在關鍵時刻給予一個精準的“死亡凝視”,就能讓這群心智未開的幼馬感受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
這就是智商碾壓帶來的階級固化。
上午十點,牧場主管高橋的辦公室里,暖氣開得很足??諝庵袕浡畠r速溶咖啡和香煙混合的味道。
高橋主管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正戴著老花鏡,翻看著手里的一疊厚厚的血統登記表。坐在他對面的,是牧場里資歷最深的老廄務員山田。
“山田桑,今年這批兩歲馬,準備什么時候開始往特雷森(訓練中心)那邊聯系?”高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雖然行情不好,但該走的流程還得走?!?
“大部分都差不多了?!鄙教锖攘艘豢跓峥Х?,緩緩說道,“不過,那匹佐藤先生的馬……就是鈴木負責的那匹黑鹿毛,有點特殊?!?
“哦?怎么個特殊法?”高橋來了興趣,“我記得那匹馬體格不錯,就是馬主沒錢送去btc,只能留在咱們這兒窮養?!?
山田放下杯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似乎在組織語言:“怎么說呢……主管,你養了一輩子馬,見過那種‘不合群’的領頭馬嗎?”
“不合群的領頭馬?”高橋皺了皺眉,“一般來說,領頭馬都是最活躍、最好斗、社交能力最強的那種吧?如果不合群,怎么服眾?”
“這就是怪事?!鄙教镏噶酥复巴獾囊粴q馬廄舍方向,“那匹馬,從來不跟別的馬玩。放牧的時候,它永遠自己吃草,或者站在高處發呆。但是,只要它在場,其他的馬就不敢亂來。就連那個性格最潑辣的‘閃電’,在那匹馬面前都乖得像只貓。”
高橋挑了挑眉:“你是說,它靠氣場壓制了整個馬群?”
“不止是氣場?!鄙教飰旱土寺曇?,仿佛在說什么靈異事件,“我覺得它是在‘管理’馬群。前幾天,新來的那匹小母馬受驚了,在放牧地里亂跑,差點撞上圍欄。其他的公馬都嚇傻了,只有那匹黑鹿毛,沖過去不是為了交配也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直接橫在小母馬面前,硬生生把它逼停了。然后它也沒叫,就那么冷冷地看了小母馬一眼,那母馬立刻就冷靜下來了。”
高橋沉默了。作為專業人士,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馬是群居動物,群體中通常會有一個alpha(首領)。但大多數alpha是通過暴力和體能來維持統治的。而像山田描述的這種,更像是某種基于智慧和威嚴的“精神領袖”。
“鈴木那個小子,現在完全把那匹馬當祖宗供著?!鄙教锟嘈χ鴵u搖頭,“他說那馬聽得懂人話。有時候鈴木忙不過來,只要喊一聲‘老大,管管它們’,那匹馬只要跺跺腳,旁邊的馬就老實了。我都懷疑鈴木是不是給它喂了什么成精的藥。”
高橋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著遠處的馬房。玻璃窗上倒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臉。
“如果真是這樣……”高橋喃喃自語,“那這匹馬的心理素質簡直可怕。它不僅聰明,而且極度自信。它不需要通過打斗來證明自己,因為它從心底里就覺得自己比周圍的同類高一個維度?!?
“但是,主管,”山田有些擔憂地說,“太聰明的馬,往往不好練。它們會有自己的主意,一旦騎師的指令不符合它的判斷,它可能會抗拒,甚至反客為主。這種‘智將’類型的馬,如果是名門大戶送去給頂級練馬師調教還好說,但佐藤先生那種情況……將來找個二三流的練馬師,能駕馭得了嗎?”
這確實是個問題。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一匹擁有獨立思考能力、習慣了發號施令的馬,如果遇到一個平庸且暴躁的練馬師,結局往往是悲劇性的沖突和毀滅。
“這就看它的造化了。”高橋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不過,既然它這么懂事,也許它也懂‘人在屋檐下’的道理吧。”
夕陽西下,將雪地染成了一片血紅。一天的放牧結束了。
北川誠一跟在鈴木身后,慢悠悠地走向馬房。他的身后,跟著一串乖巧的馬駒,沒有推搡,沒有掉隊,秩序井然得像是一支受閱的軍隊。
鈴木回過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感嘆道:“老大,你真該去當個牧羊犬,哦不,牧馬犬。你要是走了,我這日子可怎么過啊?!?
北川噴了個響鼻,抖了抖耳朵。他當然知道自己快走了。兩歲了,入廄的日子近在咫尺。雖然這里的生活安逸舒適,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
他是來贏的,不是來當幼兒園園長的。
這幾個月來,他之所以愿意充當這個“管理者”的角色,并非出于什么善心,而是為了給自己創造一個安靜的休息環境。只有周圍安靜了,他才能在腦海中一遍遍復盤前世看過的經典比賽錄像,模擬那些頂級賽道的地形和彎道角度。
“美浦和栗東訓練中心……”北川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那里是地獄,也是天堂。那里匯聚了全日本最頂尖的馬匹、最瘋狂的賭徒、最冷酷的勝負師。那里沒有溫情脈脈的鈴木,也沒有對他言聽計從的小弟。那里只有赤裸裸的實力說話。
他看了一眼自己強壯的前胸和修長的四肢。雖然沒有去成btc,但這具身體在牧場粗放的散養下,反而練就了一種野性的堅韌。他的蹄質堅硬,耐寒能力極強,心肺在北海道的冷風中被淬煉得如同風箱般強勁。
“差不多了?!彼搿?
走進馬房的那一刻,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夕陽籠罩的日高山脈。
馬上要說再見了,這片作為新手村的土地。
當春天真正來臨,當冰雪消融之時,就是他北川誠一,以馬之名,踏上征途之日。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吃完這頓加了蘋果的晚餐。畢竟,不吃飽,哪有力氣去征服世界呢?
第12章 無名的伯樂與巖手的風
1998年4月15日,北海道的春天終于遲遲地降臨了。殘雪消融后的黑土地散發著濕潤的泥土芬芳,嫩綠的新芽在枯草叢中頑強地探出頭來,宣告著新一輪生命周期的開始。對于日高地區的牧場來說,這是忙碌的季節,也是充滿希望的季節。
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位于牧場角落的2歲馬廄舍里,洋溢著一種溫馨而略帶傷感的氛圍。
今天是北川誠一轉生為馬后的第二個生日。兩歲,在人類的世界里還是個剛剛學會走路說話的幼兒,但在賽馬的世界里,這已經是接近成年的標志,意味著他們即將離開父母和保姆的庇護,踏上殘酷的職業賽場。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高高的氣窗灑進馬房,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廄務員鈴木比往常來得更早一些。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自制的“蛋糕”。
說是蛋糕,其實是一個用壓扁的燕麥塊做底座,上面插滿了切成條狀的胡蘿卜,頂端還放著一顆紅彤彤的大蘋果作為裝飾的簡易拼盤。雖然賣相粗糙,但這已經是鈴木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生日快樂,老大!”鈴木把“蛋糕”放在食槽里,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眼角卻隱隱有些濕潤,“兩歲了啊,是個大伙子了。你也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吧?”
北川誠一站在馬房里,低頭看著這個充滿心意的禮物。他當然知道。兩歲,是分別的年紀。鈴木這兩年來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就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奶爸。從最初的擦洗身體,到后來的地面訓練,再到無數個寒夜里的加餐和談心,這個年輕人的身影已經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記憶里。
他伸出舌頭,卷起那顆大蘋果,“咔嚓”一聲咬碎。甜美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那是北海道特產富士蘋果的味道,也是離別的味道。
北川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吃完,而是細嚼慢咽,仿佛要將這一刻的溫情永遠銘記。他抬起頭,用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看著鈴木,輕輕地噴了個鼻息,算是回應了這個年輕人的祝福。
“我也來這里兩年了呢。”鈴木靠在欄桿上,絮絮叨叨地說著,“剛來的時候什么都不懂,差點被馬踢死。多虧了你,真的。如果沒有你幫我鎮場子,我可能早就干不下去了。你是我的福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