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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崔承說與你同庚,小你數月。在下是興元年間的老人了。”
探花郎經書背得,文章作得,說起人來亦大了不得。玉其在李重珩面前都沒吃過這種啞巴虧,心有慍氣,一過順義門,揚聲叫豆蔻駕車。她跳上車,要把謝清原丟下。
怎知有人擋在路旁,嚇得人也驚,馬也驚。
謝清原嘆聲不好,快步追來,將無辜受害的人扶起。豆蔻控住馬,轉頭去看。燈籠暗光之下,見一個年紀尚淺的女郎,挽雙髻,穿圓領袍。
好生眼熟。
玉其怕旁人撞見他們,敗露行跡,只好掀開卷簾一角,道:“哥兒還不上車,誤了時辰怎好?”
謝清原一噎,匆忙問面前的女郎:“沒事罷?”
夏順眨眨眼,忘了答他,循聲往車駕看去。豆蔻正扭頭想將人看個仔細,一時四目相對。
“你……”豆蔻瞠目結舌。
夏順后知后覺一嚇,跑掉了。
謝清原一頭霧水,卻也只好上車。他把豆蔻趕進車輿,駕車出發。
豆蔻激動不已,還把車簾掀著張望:“天爺,可是撞鬼了!”
夜色茫茫,毫無蹤跡,玉其心頭也有點怵:“豆蔻,子不語怪力亂神。”
“哎呀。”豆蔻坐回來,比劃手勢大呼小叫,“那人長得好像夏順,就是,就是車坊從前收的那個雇工……”
“我記得。”玉其詫異,“當真?”
豆蔻撓撓頭:“可她怎會來西京,還在這皇城邊上徘徊,真就似個鬼影。”
“趕明兒你上兩市托牙行的人找找,若能把人找著了,也給善至阿姊了一件事。”
“哎。”
平康坊燈紅酒綠,脂粉溢香。寬敞的屋子里人醉一片,雅令詩詞漸而狂放,都知倚倒在老漢懷里,指尖琵琶靡靡。
樂伶跳著舞,赤腳踩到珍珠灰的袍擺。她啊呀一聲,轉身告罪,醉眼朦朧地跪坐下來。
李重珩捋了捋袍擺,將人隔絕身外。樂伶似乎是個新人,不知該退,天真地指著他揣在手里的香囊:“這是何物?”
李重珩噙笑:“王妃的香囊。”
“啊!”樂伶恍悟似的,卻又疑惑,“哪個王妃?”
李重珩輕輕搖頭,側身看向長案另一端。老館主已昏沉睡去了,黃彥正與孟老說著什么,孟老微微蹙眉,神色嚴肅。
老館主醉翁之意不在酒,為孟老接風,目的在于救他那關押在刑部的兒子。若不是借著孟老的名目,李重珩作為一個親王怎會正大光明與他們會面。
今晚他們什么花招都使過了。李重珩心思全在幾個都知身上,他們談論音律,簡直是伯牙子期,相見恨晚。可是讓人侍奉他吃酒,他又把人推給別人。
黃彥覺得自己上了崔伯元的當。原本崔伯元應承了老館主,通過燕王妃牽線,事情沒了下文。好嘛,一個世家貴女,深閨婦人,為了夫君,舅舅都不認了。
崔伯元得到消息,孟老到京赴任了,這是李重珩的老師,事情總該有譜了。崔伯元又說他與孟老素不相識,說話生分,此事得叫老館主的同年與門生作陪。
黃彥作了一晚上陪客,與都知沒什么兩樣。總歸都是奉酒賣笑,唱好聽的詞兒。
宴會進行到這個時辰,黃彥想回府了,叫他家婆娘煮碗熱湯,吃了好一道入夢。他沒招了,同孟老打明牌,李重珩是怎么在荒園把人給抓了的。現在老子們都在找兒子,找不到兒子,就要找李重珩的麻煩了。
據悉,淮南節度使已在來京的船上。
話不說出來,就還是話,說出來,便成了事。至于是誰的事,就看關系了。
孟老赴宴之前,心頭便揣了種感覺。人們是為了李重珩而來的,這個他曾看著長大的學生。他抬眼看了過去,比前些天見面的時候還要陌生。
“不窮。”孟老帶著幾分醉意,招了招手。
李重珩趨步上前,單膝撐在旁邊,乖巧得緊。孟老拍了拍他結實的肩頭:“夫人該等急了,回去了罷?”
李重珩頷首,扶著孟老起身。
有人嘟嚷著相攔,要與孟老續說四十年前一篇壓倒天下的策論。那時圣人也似李重珩這般,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噫吁嚱!”孟老擺手,說那些老掉牙,說得人都老了。
“哎,誰不老啊。館主也致仕了……”
這話犯了禁忌,琵琶撥錯弦,醉醺醺的心皆是一驚,轉又倒成了一灘春泥。
風灌進袍領,酒氣蕩開,孟老抬手示意無礙,上了馬。李重珩跟著打馬,并轡而行。
“別送啦。”孟老在馬的顛簸中輕輕晃著身子。
“老師何時安置好了,便來王府罷。”
孟老覷了燕王一眼,五彩斑斕的燈籠與店招洇成一片,攏著烏暗的他。孟老輕呼了一口氣:“我沒本事難教你了。”
“老師。”李重珩微微蹙眉,難得一見的認真。
“你與人玩弄詭計,把無關的人都牽扯了進來,我從前是這么教你的嗎?”
李重珩沉默不語。
“曉得的,不曉得的,都只會說你是沖冠一怒為紅顏。你迎娶夫人,便是讓夫人替你背負罵名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