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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珩似乎發現她的口味,捎話說嗜酸好,多吃些。
玉其覺得他病得不輕。
長于河西的豆蔻從未吃過荔枝這樣的南方果物,眼珠子直打轉。她違心地勸說:“王妃喝了湯藥,吃塊荔枝煎解苦……”
玉其笑她精怪,把荔枝煎全給她了。
屋子里的茶爐煮過湯藥,彌漫一股味道。玉其試圖燃香掩蓋,卻發現怎么都很難驅散那怪藥的味道。豆蔻一面嚼荔枝煎,一面出主意:“王妃本就體寒,便說這是補藥就好了。”
質汗本就是活血的藥,只是藥性猛烈,對于孕婦不利。玉其小時候吃質汗補血,老方子不大適用了,往后還得找個懂西域神藥的醫師另開方子。
最好不要讓李重珩知道,以免發現她與崔氏的仇怨。
如今她做的是牙人生意,在兩家商行借貸,用對方的信譽擔保。錢借出來了,要拿到外頭去收息賺利,倘若兩家商行早早發現了她的貓膩,錢沒賺不說,倒還虧空。
她怎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孟老在京有些舊友,很快就有人上門發帖,譬如他的同年
科舉同期
門下侍中。老館主做東,召了黃彥一幫后生,在平康坊的旗亭為他接風。
聞名西京的都知都去了,倒不是去看這些老漢。燕王也去了,那身珍珠灰圓領袍,還是玉其親手為他穿的,系玉帶,配香囊。高高興興讓夫君去秦樓楚館,恐怕整個西京也找不出第二個。
李重珩沒說他要去什么地方,玉其從四姐姐那兒聽來的。四姐姐來府上探望姊妹,沒人懷疑。
崔玉寧替大伯父來傳話,今晚酉時有人接她去大理寺。戌時宵禁,意味著只有一個時辰,玉其也只能應承。
月黑風高,玉其跟著豆蔻從馬廄翻出去院墻,沿暗巷一路到坊門,見一個提燈的青袍小官。燈火一晃,照亮謝清原清麗的臉。
萬萬沒想到是他。
“王妃,快些上車。”謝清原倒是鎮定,把燈往馬車一掛,架勢驅車。
玉其拉著豆蔻快步上了馬車,只聽謝清原甩鞭,顛簸而出。車里備了一身醫官袍衫,掛宮牌,他的聲音傳來:“從太常寺借來的,王妃換上罷,以免人多眼雜。”
為了方便,玉其穿著圓領袍,當即將這身袍衫攏在了外面,重新挽了發,戴上幞頭帽。
大理寺近順義門,豆蔻留在車上接應,謝清原帶著玉其進去。路上有值守的小吏,直到牢獄,氣氛一下森冷起來。
貴賤、男女異獄,女囚獄有雜色婦女充任獄卒,來回巡視。牢獄里光線昏暗壓抑,彌漫著腐臭和陳舊的血水氣味。
謝清原走在前頭,頻頻回頭看她玉其。見她頗為鎮定,適才放下心來。
他在一道柵欄前停下腳步,里頭一群蓬頭垢面的娘子望了過來,忽然有人沖了過來,大叫:“郎君,郎君,你來接我了!”
嚇一跳。謝清原趕忙攔手示意她退后,他不知道,她并沒有被這個可憐的人嚇到,她是一下想到姨母是否就在其中。
她怔然抬頭,發現和謝清原離得很近。近到在黯淡的油燈之下,看見了他鼻尖上的一顆小痣,他有雙紅潤而柔軟的嘴唇,低聲說著:“沒事的。”
玉其適才退開,想要在這群女人間看個究竟,謝清原抬手往旁比了個手勢。隔間柵欄坐臥三五娘子,玉其睜大了眼睛,沖上去道:“家主!”
躺在干草堆上的人睜開疲倦的眼睛,一時間有點困惑,像是分不清現實與夢的交界。
從李重珩回京述職至今,姨母已被關押了數月,移至大理寺也有好些日子了。玉其喉嚨哽咽,艱澀地喚了聲阿娘。
這么多年拜在姨母門下,早就和母親一樣。姨母撐起身子看過來,心有震動似的,快步過來。她囿于一隅,活動不便,走幾步竟也打閃,趔趄一步險些摔倒。
蘇如如撲在柵欄上:“阿芝!”
玉其忍著眼淚:“兒沒用,這才來見阿娘。”
蘇如如勉強把上了鐐銬的手從柵欄里伸出來,玉其忙把臉遞過去。她又猶豫了,怕臟兮兮的手弄臟了玉其的臉。眼看她欲縮回手,玉其一把捉住了她。
“阿娘……”
蘇如如百感交集,卻也鎮定:“我無甚大礙。”
玉其開口就要落淚,一忍再忍才沒有讓眼淚掉下,“阿娘,兒不孝……”
“別總說這話。”蘇如如把袖子里內翻出來,攏著指頭摸了摸玉其的臉龐,“好孩子,你怎么來京了,家里可還好?”
“車坊有善至阿姊看著,祖母他們也都好。”
“你呢?”蘇如如慢慢感覺到了什么一般,臉上的情緒散盡,變得蒼白,“我給你的信,你沒收到?”
“收到了。”玉其沒有時間解釋太多,何況謝清原就在一旁,“可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
玉其不敢看姨母的眼睛,把臉別去一邊:“我回了崔府,如今,如今已嫁作人婦。”
蘇如如難以置信。
“對不起,阿娘……”
蘇如如轉過身去,而后又轉過來,激動地抓住玉其的手:“與楊監牧做買賣,是為民謀事,我早就料想好了今日,因而告訴你,你要繼承我的家業。你怎能嫁人,這不值得啊!”
玉其搖了搖頭:“沒有甚么值不值得,我定會救阿娘出來。”
蘇如如又是驚疑:“你嫁作了何人?”
“河西巡察使,他復爵封了燕王……”
蘇如如點頭,玉其停頓,“我如今是圣人親封的燕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