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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之間,謝清原從人群里走來。他耳朵上別了一支青海棠,卻沒有浮浪的感覺,反而襯得他格外清雅,風度翩翩。
得知進士當中有人發起倡議,讓大家聯合請愿,聲討岸東府。謝清原道:“某以為,此事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話音一出,便遭到激進的人反對,大罵他數典忘祖。
謝清原卻也不惱,獨自走出林子。迎面看見玉其他們,不由一怔。他的目光一掃,落在了她身上。
玉其不知怎么的,有些忐忑。
第36章
謝清原文辭斐然,才華橫溢,在河西貢生中獨樹一幟,但家境貧寒,窮到湊不出上京的盤纏。
阿兄和玉其取笑,真是窮讀書,都這樣了,還說什么抱負。
玉其打小就覺得阿兄是個神人,做什么都能賺錢,賺錢已經無法取悅他了,他也要讀書。
姨母為他謀了一個藩鎮軍營的文職,他不愿意,他要去西京,一個充滿青春理想的地方。
玉其不知道他的理想具體是什么,只是覺得讀書人想要的無非是登得廟堂,入得臺閣,做天子純臣,青史留名。
從那時起,玉其開始資助謝清原。她給他編造了一個能夠叩開崔府大門的家世,讓他在西京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賃屋,有一兩個家仆為他打理生活小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專心讀書。
他們偶爾通信,由胡椒代筆。他以為資助人是某個河西鄉紳,號不夜侯,所以他省下經費,逢年過節回寄不俗的名茶,以表感恩。
玉其答應來曲江宴,就是想來看看這個探花郎究竟如何。
只是,身邊的人有些多余。
玉其率先出聲:“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謝郎君,我們在崔府見過。”
謝清原恍然:“原是燕王妃。”又朝著李重珩道,“想來這位便是燕王了。在下謝清原,新科進士。”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怎么從沒聽王妃提起?”
謝清原意外,解釋道:“此前在府上有過一面之緣,難為王妃還有印象。”
“你是父親的得意門生,而今高中探花郎,想不記得你都難。”玉其指了下謝清原耳邊的花,“這青海棠蒼翠欲滴,倒是別致。在哪兒找到的?”
“春風用意勻顏色,銷得攜觴與賦詩。王妃若是……”謝清原摘下海棠花,就要奉上來,忽然意識到什么,拈花揚手一指,“那個方向,似乎是處荒園。探花總歸要找些鮮見的,不過博個彩頭。”
“謝探花愛海棠啊。”李重珩隨口一說。
謝清原頷首:“海棠惜春,是花中神仙,文人雅士都好海棠,在下附庸風雅罷了。”
“哦?”李重珩淡淡的笑意不知怎么讓玉其覺得譏誚,“那地方成了荒園,神仙變作驚夢,待你夢醒花敗,那就太可惜了。”
方才在海棠林也不見他發表高見,怎么偏對探花郎不滿。玉其道:“大王是說,海棠風雅,卻也要看是何人之附庸。恐你一片真心錯付。”
世人皆知貴妃鐘愛海棠,若有心之人在御前提起,圣人恐怕會覺得自己選錯了人。謝清原是個聰明人,一下就明白過來,道:“多謝燕王提點。”
新科進士聽見這邊的聲音,在林影里探頭探腦地看。像謝清原這樣二十出頭便中第的是少數,他們當中也有好些上年紀的人。
為了抓住機會,有人自稱是謝清原的同鄉,向燕王引薦自己。他們自然不是為了王府官,而是為了公主。
宇文放看不上這種作派,叫玉其上亭子里去,“這些人辜負萬年縣衙一番心意,好好的宴席,凈打口水仗了。”
“入仕之人不談論這些,談論什么?”
宇文放認真地瞧了她一眼,“于仕途不利,不是嗎?”
方至角落的亭子,下起微雨。玉其見沒什么人,索性摘了帷帽:“宇文君……”
“如此見外,”宇文放道,“王妃不如叫我阿放吧。”
從小耳濡目染,玉其在一個環境里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陣營,顯然宇文放也是這樣的人,他們出身世家舊望,又都是皇親。
玉其并不排斥與他交上朋友,便說:“我在家中行五,你也叫我五娘好了。”
宇文放笑露一口皓齒,玉其道:“聽說你與大王是同窗摯友,大王從前是個怎樣的人?”
“五娘方才沒看見嗎,他為你大動干戈。”宇文放想了想,“他從前便是個任性妄為的家伙,現在還這樣。”
什么大動干戈,他就是想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罷了。
他故意給自己惹麻煩,轉移人們的注意力。
等老子們一個個對付他,將兒子從刑部大牢撈出來的時候,岸東府的人早被押送至京。
玉其早就覺出古怪:“鄭十三與大王也有交情?”
“十三郎入崇文館,是你家大鄭夫人舉薦的,沒有幾年。”宇文放搖頭,“他們應該連面也沒有見過。”
他們見過,在河西。
“論起來他是你姻舅吧?”
“是啊,小時候他總欺負我。”
“五娘這般玉葉金柯,他竟也狠心。”
宇文放與鄭十三交情不深,但他是個有教養的郎君,避免非議,很快轉移話題,“如今你有七郎,他們再也奈何不了你。娘子嫁人,不就是為了尋得一生之庇護嗎?”
“園子會荒,家族會敗,世上沒有什么堅不可摧。”
宇文放似乎被說中了心事,不大自在:“你怎會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