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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小郎君面善,委實想給個好價。奈何這陣大雪封路,水陸也不好走哇,別看是這個價,實際也賺不了幾個子。”胖伙計捧著一塊端硯,“小郎君點名要徽州端硯,應該懂些門道吧。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家的端硯可是天下十五道最好的墨寶。不信你看,質(zhì)如溫玉,摩之寂寂無聲,發(fā)墨快,不傷毫……”
淡香襲來,店里的人不約而同回頭。
“少主?!焙奉D覺春光明媚。
玉其稍稍掀起帷帽縐紗,道:“就這個價,我要三方?!?
胡椒笑了:“少主……”
胖伙計暗暗打量玉其的行頭,拱手應是。玉其轉念又道:“四方?!?
“四方硯臺魁星筆,四寶生輝文星至,四好!”胖伙計張口即來,玉其笑說,這方單獨包起來。
“可是送郎君?”胖伙計又道,“丹墀對策三千字,金榜題名五色春。祝娘子所想之人得償所愿,矢志不渝。”
玉其付了賬,臨走時同胡椒道:“有這樣的伙計,生意不紅才怪呢?!?
“娘子光顧小店,小店可是蓬蓽生輝。娘子不妨把我東來記著,日后常來啊?!?
玉其交代胡椒把單獨包的一方硯臺送給那人,豆蔻發(fā)懵:“誰?。俊?
“我說你成日……”胡椒皺起眉頭,低聲道,“你忘了是誰給我們傳信的?”
豆蔻恍然大悟:“??!少主相中的狀元郎——”
胡椒忙捂住她的嘴,她反手將他一別。兩人打打鬧鬧,跑前頭去了。
入夜,崔府擺了豐盛的宴席,一家人列席落座。
他們得知了咸宜觀的事,不讓女兒們?nèi)タ礋魰?。崔玉章失望透頂,埋怨玉其出了壞主意,一旁的小鄭夫人掩帕咳嗽了兩聲?
崔玉至奇道:“三叔母染風寒好些時日了,還沒好啊?!?
此前小鄭夫人稱病,不過是不想見庶女。大鄭夫人淡淡掃了女兒一眼:“若不是你,你五妹妹怎會遇見這樣的事?!?
崔修晏打圓場:“人完好地回來了,便不提了。”
堂中一時只有杯碟輕微的響動,玉其悄然打量父親,忽而對上了視線。崔修晏牽笑:“五娘今日沒嚇著吧?”
“五姐姐今日可出挑了?!贝抻裾碌靡獾?,“燕王在那么多爐香里挑中了我的,殊不知那是五姐姐作的——”
眾人目光俱落在玉其身上。崔修晏道:“你制香了?”
“我說呢……”大鄭夫人面露刻薄,“你知不知道,你惹出了大麻煩?!?
“不就是相看么?!贝抻裰恋?,“李重珩便是看上了六妹妹,難不成還能請旨賜婚?”
“妹妹們糊涂也就罷了,你怎的也看不出其中的門道?”
“我……”
“好了?!鄙献拇薏K于發(fā)話,不怒自威,“木已成舟,說這些有什么用?!?
大鄭夫人驚訝:“主君!”
小鄭夫人也道:“大伯這說的是甚么話?”
“咸宜觀的事,今早便傳入了宮中。東宮久無所出,朝中早有廢立太子妃之爭。宇文氏的寄托全在太子妃身上,為了保住這個位子,他們寧可扶持一個側妃。不出正月,竇賢妃便會為太子請封側妃?!?
小鄭夫人嚇壞了:“大伯的意思是,我家六妹妹……”
崔玉章環(huán)顧四下,發(fā)現(xiàn)話落到自己頭上,嘴巴里的點心掉了下來。
貴妃逝世之后,名義上由皇后撫養(yǎng)燕王。公主為他圖謀婚姻,在一眾貴女里相中了崔氏女崔玉章。
士人效忠天家,擁護國本,明面上誰也不敢結黨營私,可暗地里都在觀望。鹿城公主扶持寒門,掣肘東宮,斗爭日益激烈。公主需要的人,東宮怎可拱手相讓。
燈會自是去不得的,誰知他們是否會在燈下捉人。
見大人們這般嚴肅,崔玉章急得撲到父親懷里:“父親,兒非范陽盧氏不嫁!”
現(xiàn)下哪兒去變出一個盧氏郎呢,崔修晏安撫著崔玉章,躊躇道:“大哥,你得作主啊,總不能為此將我的女兒草率嫁人……”
玉其心下幽幽,果見崔玉章紅著眼睛看來:“五姐姐……”
大鄭夫人想起什么來:“你母親從前就是這樣惹出麻煩來的,如今你也學上了。你這么想在公主面前出頭,我看——”
“玉其,你來書房?!贝薏鹕?,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玉其撐著案幾,慢吞吞站了起來。她望著父親,父親只是點了點頭:“去吧。”
仆從在書房點上燈,退了出去。案上敞著一卷墨寶,飛白枯筆寫著“欲使其生于庭階耳”。
崔伯元將卷軸收了起來,隨手放置一邊:“你母親的字還是你大伯母教的?!?
母親出身商賈,不通文墨,嫁進崔府委實受累。
可若不是懷有身孕,崔府也不會接納她。小時候聽府里的下人說,母親懷相極好,都以為三房要出兒子了。
玉其出生的時候,父親沒有失望,大房反而松了口氣。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于庭階耳,父親希望她不輸兒郎,成長為一個有美好品格的人。
他們悉心培養(yǎng),讓她早早開蒙,經(jīng)史子集,琴棋書畫,樣樣都學。后來卻是荒廢了,只有算盤打得精。
崔伯元似乎從玉其的臉上看見了故人的影子,胡髭顫顫,笑了笑:“府上從未虧待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