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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庇衿涞娜^藏在寬袖下,緩了緩道,“是我淘氣,掉進了洞里,母親嚇壞了,非要帶我回娘家。此事讓府上蒙羞,我心有愧,多年來不敢回來面見長輩。”
崔伯元寬和道:“也不是這么說。你是我們崔家的女兒,你有什么事,不找我們找誰呢。你姨母的事,有些棘手。你實話說,你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玉其只告訴了他們姨母經營車坊,并未透露岸東牧監的買賣。如果他們不幫忙,可就成了麻煩。
崔伯元十分耐心,見玉其不語,又道:“河西戰時,糧草一度供應不及,朝廷正在清查。你姨母是否調集糧草,涉及軍需?”
玉其有所猜測,可從他口中聽說,煎熬不已。那溫和的語氣地下藏著漫不經心,淡淡的看輕,像是說姨母發不義之財,活該受罪。
玉其迫切道:“姨母怎么樣了?”
“此事牽連甚廣,我也見不著人。”
“官家的買賣,怎就怪罪姨母?”玉其一步上前,在崔伯元審視的目光中停駐。她怔然片刻,毫不猶豫地跪了下來,“大伯父,我可以去求誰,你告訴我。我自己去,不會拖累崔府!”
崔伯元的身軀遮蔽燭光,臉沒于陰影。他低頭撫摸玉其的鬢發,注視著不甘的眼神:“你父親定很心疼你,只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他們不愿嫁女,便要將她推出去。
玉其感到后怕,去年這個時候,也有一樁婚事。但姨母說,阿芝,記住你今日之志,來日無論發生什么,也不能拋卻。
玉其閉了閉眼睛,壓下喉頭的腥氣,艱澀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五娘,愿為家中解憂?!?
“好孩子。”崔伯元拍了拍玉其的臉頰,“往后等你進了東宮,你會讓你父親引以為傲。”
玉其離開書房之際,看見三姐姐站在廊下。崔玉至沖她招了招手,將一盞可愛的玉兔花燈捏進了她手心,說是她三姐夫猜中燈謎贏來的。
玉其覺得三姐姐就像猜不透的燈謎,咸宜觀一事,顯然藏著他們的謀算。
春闈開始那天,西京春暖花開。
戶部尚書、門下侍郎同趙內侍一班人到崔府宣旨。
爾禮部員外郎崔氏長女,公輔之門,含章秀出,少而婉順,長而賢明,引圖史為鏡鑒,遵法度而成德,是以冊爾為燕王妃。
玉其疑心聽錯了,崔府的人也都惶恐不已。
原來燕王自請圣人降旨賜婚,圣人恩允。
他們說圣心難測啊。
九天閶闔開宮殿,一切是從未見過的盛大華貴。陽光從琉璃瓦傾瀉而下,影子掠過朱墻,玉其奉詔入宮,沉重的步履一步步輕盈,直至無法感覺。
母親初次進宮的時候,也這樣緊張嗎?不,不太一樣,比起緊張,她似乎更興奮。
她的靈魂在叫囂,在掙扎,在戰栗。
我來,我見,我降伏。
蓬萊殿水天一色,殿宇向少女敞開。玉其謁拜皇后,寬衣驗身,從此就是人婦。
皇后溫柔慈愛,召她近前,賞了她一盒石蜜。琥珀色的蜜糖上有小人有鳥獸,好似河西風光。
皇后說,這是燕王準備的,那孩子對你頗為滿意。
玉其噙著淺淡笑意將石蜜含在嘴里,恭順地垂首,就像一個真正的世家貴女。
第30章
最近李保來蓬萊殿,總躲著什么人似的。這日趙內侍來傳話,看他慌慌張張,非把人堵住閑話。
如今敕令下來了,禮部正在籌備婚儀,太常寺擇了良辰吉日?;槠趯⒔畋_€能忙什么呢,趙內侍篤定他藏了貓膩。
李保心頭確有貓兒撓似的。日頭快落下去了,王妃要來昏定,向皇后請安。
“大王迎娶王妃,宮里這么久可算有件喜事?;屎笳f了,日子緊迫,婚儀可不能倉促,我還得趕著去王府督辦……”
“我倒是比李給使多吃了幾頓喜酒?!壁w內侍手攏著唇,神秘兮兮道,“開府講究著呢,人可要挑仔細了?!?
李保抬眼,又低頭道:“咱都聽內侍省的,不敢逾矩?!?
“掖庭之中誰還不是任蓬萊殿差遣了?!?
李重珩娶崔氏,在朝局中有了資本,宮里這些精怪都在揣摩圣意,趙內侍豈能免俗。
只是不知他干涉王府的人事任用,是為了圣人,還是宮里哪個主子。
李保故作承他好意,得寸進尺的樣子:“記錄婚儀的彤史得從尚儀局選吧?女官那邊,小的可說不上話。”
趙內侍嗤笑:“李給使安心去辦便是,不會有錯。”
話不投機半句多,李保攏手告辭。轉頭看見尚儀局的宮人來了,他立馬想溜,該死的趙內侍已道了聲王妃。
一雙金絲云頭錦履在面前駐足,石榴紅衫裙曳地,帔帛飄蕩,春風般宜人。李保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這位是?”玉其將蓬萊殿的宮人認得差不多了,這人似是沒見過。
“奴宮闈局給使。”李保將頭垂得更低,“王妃若是不嫌棄,同大王一樣叫我保保便是?!?
難怪趙內侍和這個小小給使熱聊,原是李重珩的親信。
宮闈局掌管后宮出入鑰匙與用度雜務,他們故意把人安排在這個不顯眼的位置上,讓人在宮里宮外來去自如。
宮門太深,一不小心就會得罪人。
玉其親切地道了聲保保,想記住他的臉,勾身對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