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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燒沸了,玉其從壺里舀出來,回頭看見李重珩等不及一般,用布巾浸了水,胡亂地擦臉,水珠滾落下來,淌過他下頜與脖頸。他喉結滾了一下,她莫名有點尷尬:“快歇息罷。”
玉其抱起一盆水去了屏風背后,也只是匆忙擦了下臉與胳膊。出來見李重珩在門邊等她,想起他是第一次來這里。
“莊子很小的。”玉其咕噥了一句,領著人進了后院。
院子里晾曬的藥草亂七八糟,不知為何有股不同于豆油的油味。他們穿進東廂之際,不小心碰倒一堆木頭,河東獅吼乍起:“馮大郎!半夜弄得霹靂哐啷,要造反啊!”
玉其緊張地縮起肩頭,壓聲道:“是我大表嫂……”
李重珩怔了一下,卻笑,玉其趕緊拽著他進了東屋。
他原不知尋常百姓家中能輕易說出這種話。
東屋里奢侈地燃著一支蠟燭,照亮四下。從前馮家人丁興旺,屋子一間分成了二間,中間一道隔門。
被褥鋪在地席上,里間屋子還放了一臺蓮花座香爐,清甜的乳香彌漫開來。玉其從前尤愛乳香,現在聞到卻有點想吐,她揭開爐子將香滅了,抱到門外擱著。
李重珩站在屋子里,似是等她發號施令。
“我睡里邊。”玉其喜歡睡里邊。
燭火熄滅,二人歇下。李重珩閉上眼睛,身上摔打的疼痛一陣一陣發作,他卻不是因此而無法放松。
今夜的殘殺不在他預計之中,這是殘暴到了極致的人干出來的事。他們圖謀不軌,意欲發起一場軍府暴動,遭殃的只會是邊城百姓。
而且讓人放心不下的……
李重珩看向隔門,緩緩出聲:“你睡了么?”
“沒有。”傳來的是又輕又柔的聲音。
李重珩心下幽幽:“給你講個故事。”
“你還會講故事啊。”
“從前有一個公主嫁給了邊疆大將……”
朝廷自立以來,未設鹽稅,民間鹽商活躍。安西產出的鹽受到追捧,商人競相求購,爭做鹽商。公主來到邊地,發掘鹽礦,革新煉鹽技術,鹽產日漸豐盛。
是年千秋節,圣人誕辰,公主上貢永壽鹽,那是安西產出的上等巖鹽,色似薔薇,嘗起來有淡淡香氣。
圣人龍顏大悅,嘉許珍寶財帛,敕封他們的嫡女為永壽縣主。
朝廷由此商議推行鹽稅,充實國庫。鹽推官下至地方推行鹽法,然而安西時年受災,百姓難擔賦稅,困難重重。
安西鹽礦的官奴與鹽商發起暴動,大都護府出兵遏制,朝野上下為之嘩然。
圣人命大理寺徹查此案,原來鹽推官與大都護府私相授受,將鹽引發給當地豪族富戶,從中貪墨鹽稅。
話音斷了開來,玉其追問:“后來呢?”
“其罪當誅,府上侍從奴婢無一幸免。”
玉其沉默片刻,問出心中早已種下的疑惑:“巴依,你是從那里逃出來的嗎?”
“我阿娜從前在府上給人做乳母。”他意外的坦誠。
原來從舊案當中逃離的不止她一個,自然不止她一個。玉其怔然地望著房梁:“我聽聞……阿史那孟和與長公主育有一女,此外還有一個庶子。安西兵變孟和一家慘死,也有人說兩個孩子尸骨無存,逃了出去。”
“永壽縣主若還在世,應有二十七八了。”
他與哈布爾的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的確不是他們。
“其實我……”玉其猶猶豫豫,心事呼之欲出。
門外的人問:“給你一個機會,你想過貴人府上的日子,還是現在的日子?”
玉其不假思索:“現在。”
現在,似乎包含此時此刻的意思。空氣里陡然涌現不可說的意味,玉其清咳一聲:“因為有錢。”
“……”
不知何時睡去,夢魘反復纏繞。玉其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總覺得匣子似的屋子好似那棺材。她心慌,又覺得口渴,攏著被褥爬到隔門邊,輕輕敲了敲。
聲音是從門上傳來的:“睡不著?”
玉其鼻子發酸,抿著唇道:“你呢?”
“以防有人追來,我不能睡。”
玉其想到那些大鳥,它們是部落馬匪的眼睛。她眼皮一跳:“會嗎?”
“應該不會。”
“那你嚇我?”玉其毫不客氣地拉開了隔門。
昏暗的屋子里只能看見一點輪廓,李重珩靠門而坐,手持一把橫刀。
“我不會走的。”他道。
“我渴了……”玉其小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