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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仿佛從顛倒佛國里出逃的兩只惡鬼。
人們彼此殘殺的景象不斷出現在眼前,她胸腔堵得慌,更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軟弱,她不允許自己這般軟弱,可她控制不住地抖擻著。
李重珩低頭來瞧她,像是有些緊張:“你受傷了?”
玉其沒有辦法開口,發出任何聲音都只會讓盈滿眼眶的淚水落下來,她咬住嘴唇,然而臉頰被捏住,被迫回頭。
李重珩只手輕易把住她的雙頰,整張臉盡在掌心。
“說話……”他原本殺氣逼人,倏爾收聲。
她倔強地蹙起眉頭想要壓抑什么,卻只能閉上眼睛,一行清淚濯去臉上的紅痕。
她在哭。
原來她會哭。
李重珩緩緩松了手,玉其近乎屈辱地回過頭去。她肩頭微聳,僵著不動,不發出一丁點鳴泣。
李重珩再度抬手,從背后覆住了她的眼睛,他力道很輕:“別怕。”
他感覺到手心變得濕潤,沙漠下起了一場雨。
第24章
沙州所轄之處風沙傾覆,唯獨北角有疏勒河的支流經過,形成一片小小的綠洲。當地稱之為甘水泉,村落田宅聚集,馮老夫人的莊子就在其中。
二人星夜而至,田舍莊子一片沉寂。
李重珩勒馬,率先落地,朝玉其伸出了手。玉其安定了些,可受到沖擊的感覺仍在,她想要在這一刻找回些什么一般,無視了他,兀自翻下馬背。
“你不必說什么。”玉其朝莊子低矮的石墻走去。
約莫能看見院子里面的草瓦屋棚,沒有燈火。玉其在心頭默了默,握起發軟的手叩門:“大表哥,大表哥何在?我是阿芝……”
好半晌院子里終于傳來動靜,門扉嘎吱打開,一個皮膚黝黑的田舍郎出現在面前。瞧見玉其的模樣,他往后一跳:“鬼啊!”
“我是阿芝!”玉其胡亂用衣袖擦了擦臉頰,急中生智,“辛行氣血主發散,甘和補中急能緩,苦燥降泄能堅迎,咸能潤下且軟堅,酸能固澀又收斂……”
大表哥異口同聲說出最后一句:“誰又偷吃我的餅!”
玉其咧笑,僵硬的臉龐瞧著卻很苦。大表哥激動不已:“真是阿芝表妹!你這是怎么了……”
“說來話長,大表哥可否行個方便,我這護衛受了重傷。”
大表哥往玉其身后一瞧,忙不地將二人迎進堂屋。
一碗豆油燈微暗,他們一身血跡在燈下更為駭人,大表哥卻也不怕了,從一面斗柜里取出藥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其隱去石家的事,一番詳說。大表哥又拿出藥膏:“這是我們馮家的獨門秘方。來,我瞧瞧你傷著哪兒了。”
李重珩一手抱臂,看著大表哥的目光仍帶兇煞。玉其拽著他坐下,“馮家代代經營香藥買賣,你信我大表哥。”
大表哥看出此人不好惹,找齊藥酒與傷藥等物,擱在案幾上:“無妨無妨,阿芝表妹也略懂醫理,你給他看著,我去給你們燒水。”
“多謝大表哥。”玉其欠了欠身,目送大表哥去了后院。轉身發現李重珩烏黑的眼瞳盯住她,讓人心頭發毛。
他道:“我要上藥了。”
他傷在手臂,外袍與中衣破裂的布條糾纏傷口,解下衣袍才方便上藥。玉其訥訥地應了一聲,背過身去:“你能行嗎?”
只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解下半臂衣袍,忽然發出一聲悶哼。她登時有點慌:“巴依?”
李重珩沒應聲,從蹀躞帶上取下小刀,欲割去黏在傷口上衣絲,玉其快步走來,空手奪下小刀。他抬眼看來,她目光閃爍著走到一旁,將小刀在燈碗上淬火:“你這般會染疾的……”
“這不是你祖母的莊子嗎?”
玉其想他是沒話找話,卻也應聲:“祖母常居佛寺,把莊子交給馮家的人打理了。馮家代代經營香藥買賣,家里的孩子都會用藥,不過也就出了大表哥這么一個鄉醫。”說著走回來,跪坐在他身邊,抬頭迎上他目光,“我來罷?”
李重珩頷首,視線仍停留在她臉上。他今夜的目光好似林中野獸,半邊上身裸露,硬挺的胸膛發了薄汗,在燈下散發年輕的氣息。她避開來,只看著血淋淋的刀口,皮開肉綻,鉆進了砂石與血紅的衣絲。
“你忍著。”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忍著喉頭微微的腥甜與惡心,往傷口上倒藥酒。李重珩一聲不吭,卻見他手臂攏起,筋與腕骨凸出。
“我會輕輕的。”她又說。
刀尖挑起仍纏在猙獰傷口上的衣絲,她很小心,血水涌出來,她拿巾布擦拭。
屋子里的藥味驅散了腥氣,他們離得很近,他還是聞到了一股超然之上的香氣。她靈巧的手將藥膏抹在了皮肉上,他不自在地握拳放在膝蓋上,佯作環視四周。
玉其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想著為他緩解,說起了故事似的:“我祖父原是個佃農,豪族兼并土地,他與人沖犯,流放關外,后來便做了腳夫。我祖母家有香藥鋪,祖父來送貨的時候對她一見傾心。為了娶東家的女兒,他只身闖西域,背回珍貴的香料原材。連馮家的人也承認祖父膽大心細,善于交際,他們成婚之后自立門戶,由此發了家。”
李重珩又垂眸看她,睫毛在昏黃的光里好似一只蝴蝶。他不由出聲:“你祖父一見傾心,用情至深,難怪能興家。”
玉其好笑地睇了他一眼,見他忽然蹙眉,適才發現她不小心刮到了傷口。
“抱歉。”她脫口而出,沒有發現他唇邊泛起笑意。
大表哥打了水來,看兩個人在燈下的身影,不知怎么有點微妙。玉其收拾了東西起身,幫著大表哥一起燒水。
鄉下屋子的火爐就在堂中,房梁吊下來一個大壺。水燒起來,大表哥又拿了干凈衣袍來,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你大表嫂新做的衣裳,你應當能穿。這是我的,干凈的,給那個哥兒穿。我給你們把屋子收拾出來了,東屋那兩間,阿芝表妹,今晚就委屈你了。”
“哪里的話,多謝大表哥幫忙,否則我今夜還不知怎么過了。”玉其牽笑,“明早我再親自向嫂嫂問好。”
“哎。”大表哥撓著后腦勺應了一聲,掃了二人一眼,“你們自便啊。”
玉其點頭,大表哥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