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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與你成婚。”
石炎廷眉眼一震,含著石蜜口齒不清,索性吐了出來:“蘇娘子,你怎能拿終身大事玩笑!”
石炎廷是個徒有其表的紈绔,骨子里堅守價值觀念,家里人都哄著他與蘇家聯姻,他便覺得應該完成這件事,故而頻頻示好。
玉其也不懂得什么叫做感情,但母親的經歷告訴她,感情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足以毀滅一個人。
“臨行之前我去襖寺占卜,女巫說我天降孤星,克夫之命。”玉其真摯道,“我這么做也是為了你好。”
石炎廷一下變得激動:“涼州襖寺不可盡信,有人冒充女巫售賣七曜歷斂財!我家有一本珍藏的七曜歷,絕非那些粗制濫造的東西能夠比擬。我阿耶編修大半輩子,批注詳盡,包羅萬象,并非只是占卜之書。但論占卜,阿耶也是懂得的,他都沒有說此話,你怎么妄自菲薄……”
石炎廷說得口干舌燥,好似害怕失去什么一般,“我們出行皆會將七曜歷帶在身上,我拿給你看——”
“你這人怎么聽不懂人話!”豆蔻伸手攔他,兩人大吵大鬧,扭打著淌進河水。
河流氤氳彌漫,水花四濺,石炎廷終是不敵,撲通跌倒。尖銳的石頭劃傷了他手掌,冷水沖起鮮血,豆蔻瞪大眼睛:“這,這是你自己弄的啊……”
出行以來石炎廷身上不知多了幾處傷,這不算什么。可他忽然感到自己只是一個無用的人,從未有過的絕望與寒意一起將他籠罩,他牙齒打顫。
“薩保,我家少主不會聽你再說甚么了。你還是去更衣罷,這天兒多冷,染了風寒誰照顧你……”
玉其看他衣袍帶水,狼狽而可憐,她心里嘆了口氣,吩咐豆蔻去取藥膏。她拿出絹帕,不情不愿地遞給他:“我這婢女野蠻慣了,薩保見諒。”
石炎廷沒想到會換來她一點關心,怔怔拿起絹帕捂住手心深長的口子,絹帕上刺了栩栩如生的玉兔搗藥圖。他竟然笑了:“蘇娘子的女工也這樣好啊……”
他一開口,她便后悔把絹帕給他了,她沒有解釋這不是她繡的,擺了擺手讓他走。
原野震動,轟然的馬蹄聲襲來,群馬踏破霧障,攪動河水。玉其下意識往后退,石炎廷自覺英勇,忙擋在了她身前。
一匹俊美的白馬出現在馬群之間。
李重珩一手持韁,一手挽弓,直直逼近石炎廷,馬蹄險些踏人,適才勒馬。
玉其見那身形輪廓熟悉,錯愕不已:“巴依!”
石炎廷硬撐著沒有跌落,驚心動魄地握住胸口,顫抖著發怒:“當這地界是你家的不成?”
“正是。”李重珩雙手執轡,睥睨萬物。
肅州牧場在河道上游,距此應當有些距離。可看群馬的架勢,此處許是牧馬的必經之路。
玉其有點惱意:“你作甚故意傷人。”
李重珩困惑地看著她似乎不懂她對石炎廷的態度怎的變了。她咕噥:“你嚇壞我了。”
“少主狼都不怕,還怕我嗎?”李重珩面上帶了點笑,目光不經意一掃,瞧見石炎廷捏在手里的絹帕,那只肥圓的兔子格外惹眼。
他定定地看了玉其一眼,“這是怎么了?”
玉其還未反應過來,豆蔻大步跑跳過來,將來人一看,“又是你小子!”不耐煩地睨了李重珩一樣,更不屑地將傷膏扔給石炎廷,“你別嚇唬他了。”
“似乎有人叫我……”石炎廷無地自容,拿著傷膏快步離開。
李重珩盯著那背影消失在霧色之中,聽見玉其問:“你為牧監馴馬?”
“找點活干,補貼家用。”李重珩無需思索,隨口胡謅,“家中兒多不易啊。”
“……”
豆蔻牽來赤馬,玉其上馬,與李重珩對視:“哈布爾呢?”
李重珩打馬前行:“牧場還有牛羊,他們擠奶忙不過來,我幫人出來趕馬。少主可是有甚么活兒?”
玉其狐疑,他一個游手好閑的人,終是為錢發愁了?
“你當真想要做事?”
“我一直在做事啊。”
玉其猶豫道:“你去過關外嗎?”
“你要雇我?”李重珩笑,“出多少?”
玉其發現他臉皮不是一般的厚,也不覺此事難以啟齒了,“我見你騎射尚可,夜里給我看門倒是不錯。你隨我去沙州,事成之后自會給你酬金。”
說著望向散落的馬匹,“不過我們這就要啟程了……”
李重珩抬手一揮,望舒使掠過河面,發出長鳴。馬兒揚首甩尾,爭先恐后奔跑起來。群馬匯聚,同時在河谷之間轉向,奔騰而去。大地廣袤,一望無垠。
霧氣漸退,初春河水輝映兩岸,泛起薄荷色的漣漪。
玉其嘆為觀止,抬手擋在額前,尋覓那鶻鷹的身影。似有覺知一般,鷹飛落至李重珩的手臂上,抖了抖灰白的羽毛,收攏起來。
她好奇地伸出手,銳利的鷹眼看過來。她動作一頓,猶豫著不敢去摸。
“你得喚名。”李重珩抬了抬手臂。
“月神?月神……”玉其再度伸出手指,剛要碰到鷹的腦袋,它便驕傲地扭了過去。
玉其收手握韁,行在前頭:“不過如此。”
李重珩無聲一哂,跟了上去,鶻鷹消失得無蹤無影。
駝鈴回蕩在山壁之間,商隊人馬列隊穿越峽谷。愈往西行白晝愈長,落日斜沉,地上薄霜好似碎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