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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保抬頭,撞見李重珩陰鷙的眼神。
他還是從前那個七郎,不,不,他比從前更殘酷!
原以為是陪七郎玩兒時的游戲,沒想到七郎故意設局讓他與鄭十三會面。只怕今夜不交代清楚,真就要一命嗚呼。
李保搖頭,唇齒打顫:“鄭十三是崇文館生徒,奴、奴確與他打過照面,可奴不知他也來涼州了……”
“是嗎?”李重珩穩穩把持陌刀,一步步向前,李保仰倒蹬腿,挪退不及,刀尖抵上了他眉心。
李保一動也不敢動,喉頭滾動:“是那鄭十三,那幫商賈胡作非為,七郎明鑒——”
李重珩微微偏頭,漠然的臉牽起一抹笑:“我一個隨時命喪關外的人,談甚么明鑒。鄭十三是殿下的人,殿下命他這么做,置我于不顧,是要兔死狗烹,徹底廢掉我了?”
刀尖輕劃,李保幾乎成了對眼,眼睜睜看著刀指他心口。他完全無法呼吸了,雙手顫抖著,緩緩握住了刀刃,更緊更緊地握住。
掌心欲裂,痛得噬心,他一瞬不瞬迎視李重珩:“殿下,殿下絕無此意,倘若殿下讓鄭十三來尋香,應是為了崔氏。”汗溻的衣衫緊巴巴裹在身上,失去了知覺似的,他完全在賭,賭李重珩顧念舊情,不會痛下殺手,“貴妃故去之后,那制香的婦人卻也消失了,當年清思殿的人皆有所聞。鹽課案下人人自危,崔氏為了避禍驅趕愛妾,卻還厚顏無恥做大儒門生、清流文士!崔氏率眾彈劾裴郡公,殿下這么做也是為了解七郎之困啊!”
“你言之鑿鑿崔氏驅趕一個妾室,這也算得把柄?”
刀刺破了緋袍,血染紅李保雙手,沿著手腕凸起的青筋淌下。他臉色慘白,就要脫力:“奴是清思殿舊人,假使殿下有所籌謀,又怎么盡告于奴。當年七郎離京,殿下召奴謁見,奴不能不承意啊,可這三年來奴一刻也沒有忘記七郎與貴妃的恩情!”
寬袖里滾落出一個香奩。
一室寂然。
李重珩踹開李保,挽刀抹過手背,拭去陌刀上的血。李保大喘著氣,朝他爬去,猩紅的掌印落在淡青色葵草席上,膝蓋帶著長袍碾過去,仿佛碾去了數年的異心。
李保一把抱住李重珩的靴履,仰頭望著那張年輕的臉。烏暗之中,他寡淡的面容好似變成了綺麗的花。
“那制香的婦人,是哪個崔的侍妾?”
博陵崔氏數子同朝為官,大郎位及中書令,堪稱西京士人中的第一高門。李保對這些親眷關系熟悉非常,迫不及待道:“崔三郎,崔三郎如今是禮部員外郎。崔令公與他的夫人出身滎陽鄭氏同一房,素有大鄭小鄭之稱。”
李重珩恍然大悟:“親上加親啊。”
李保不知李重珩關心的到底是什么,揣度道:“據說崔員外是為了納妾才迎娶了小鄭。”
“他們可有子嗣?”
李保臉色一滯,他不知道,他快沒用了。
他已經是個死人。
李重珩卻未追問,看上去隱隱恢復了常色:“你說,鄭十三該不該死?”
李保睜大眼睛了。鄭十三死不死與他何干,可鄭十三是貴主的人,他抱住腦袋,涕泗橫流:“煩擾七郎之人,奴恨不得生吞活剝。可鄭十三回不去,殿下若是知曉,該如何交代……”
“人是你殺的,我怎知啊。”
李保太熟悉李重珩的這幅面孔,方才已經猜到了他的意思。為了活命,殺一個人又何妨,然而殺了這個人,便再也回不去西京。
“河西風光甚好,夏日水草豐美,可肆意馳騁。保保留下來陪我,不好嗎?”
這話天真似稚童,悲凄之感涌上心頭,往昔回憶紛至沓來。東風海棠,香霧空蒙,稚子的歡笑回蕩在清思殿上空。李保痛哭長嘆:“七郎啊,我們回去罷!奴從此只為七郎而活,旁的大王所擁有的,奴便是剖心取膽也會為七郎爭來……”
李重珩望著頂上的黑洞,垂下鴉羽般的睫毛。
第15章
當年阿史那一族戍守安西,阿史那孟和任安西大都護,長公主下降孟和。
鹽課案發,圣人欲誅阿史那一族,貴妃勸諫圣人顧念與長公主的手足情誼,酌情處置。圣人將貴妃幽閉于行宮,然已誤了時機,阿史那一族聯合關外諸部起兵,西北狼煙四起。
彼時的裴公不過是個下州都督,麾下只有八百騎。便是這八百騎,在渡河一役中扭轉局勢,此后部落節節敗退。
大戰告捷,裴公入京受賞,但他只求為貴妃守陵。
貴妃在戰時就已故去,最終落得禍國妖妃之名。
玉其來到河西那年,是神應元年。阿史那叛亂平定,西北萬物復蘇,圣人改年號神應。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典出《淮南子》,意在虛靜無為,返璞歸真。
從西京到河西,成了漫長的夢魘。
玉其從夢魘里醒來,汗濕一身。團草紋的水色綾羅帳幔,柔軟的胡枕似乎填塞了羽毛,轉頭看見地上的淡青色葵草席,鎮席銅獸躲進陰影。
炭盆里燒青黑如鐵的瑞炭,映得山水畫屏光芒四射,尋常的官家也燒不起,唯有圣人賞賜。
玉其撐著額頭坐起身,甩了甩腦袋,睜眼什么也沒變。
一個著圓領袍戴幞頭帽的人走了進來,看身形應是娘子。玉其大夢初醒,本能地感覺到自己處于劣勢,攏著寢被向后縮。
長勝止步作揖,淡淡笑著:“蘇娘子吃暈了酒,使君讓人帶你來裴府歇息片刻。”
玉其有一瞬迷思,很快回到了當下。她知道是中了那種西域禁藥,來人不說破,反而教人赧然。她臉頰微微發燙,道:“你是何人?”
“奴喚長勝,前來伺候娘子的。”
玉其重新打量了一遍屋子,確定這里是貴人的府邸而非石宅,問:“現下什么時辰了?”
“子時。”
這么晚還沒回去,家里的人一定著急了。幸而涼州城內不設宵禁,還能上街回去。玉其下了床,著急更衣。
“蘇娘子,我來罷。”長勝拍了拍手,幾個婢子捧著巾櫛之物魚貫而入。她們各個高挑敦實,走路帶風,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武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