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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勝親自為玉其擦洗了身子,她原來那身胡袍穿不了了,換上一身長袍,水色的綢布里面縫了羊絨,有些寬松。
“可是府上娘子的?”
裴公膝下只余一女,是個女將軍,玉其想若是穿了她的衣裳,總該道謝什么的。然而長勝狡黠一笑,說這是使君身邊人的。
傳聞使君的西州別館胡姬美人多不勝數,裴府里竟也有陪侍左右的娘子,他還真是荒唐啊。
玉其忽然又有些緊張,使君在宴席上并未動怒,現下怕是要興師問罪了。
穿戴齊整之后,婢子們退了出去。玉其也想出去,長勝道:“蘇娘子方才出了汗,此時出去風一吹,又要受寒了。府里準備了些清粥小菜,蘇娘子用過再走罷。”
玉其還未完全掌握狀況,不便回絕,只道:“給府上添麻煩了,使君如此寬待,我應向使君道謝。”
長勝笑:“蘇娘子安心用膳便是。”
玉其被帶到外間落座,稍微打量起屋子,所見器物樣樣精美,然陳設簡單,有古拙之美。一行婢子又來了,傳來濃稠的米粥與幾樣小菜,有魚蝦,就連蔬菜也是用竹火烤的,這在河西并不常見。
玉其感嘆郡公府用度奢侈,方覺有些餓了。在宴席上都沒能好好吃點什么。
長勝在一旁伺候,忍不住看她。她喜歡吃一大口東西鼓著腮幫子慢慢嚼,比起那些貴女,算不得文雅。可就是好看,讓人心生歡喜。
玉其注意到她的視線,雙手捧起碗喝粥,好遮住臉。她很久沒有上官家府邸了,細微之處恐有不妥。
腳步由遠及近,長勝起身迎上去。垂簾半掩,玉其看見來人一身羅衣,背手在后,后頭還跟了幾個人。
長勝恭敬地道:“七郎。”
玉其心道果然,忙投箸行禮:“使君。”
天家太遠,百姓大多不會操心他們到底是誰,更不要說名字與行第。
玉其也是聽人說起過,貴妃之子行七,是李家七郎。
人們抬了把圈椅讓李保坐,李保雙手攏在袖子里,紗布纏得緊緊的,如他心緒一般。
“不必拘禮。”李保出聲,人們識趣地退了出去。
玉其看不清使君的面容,一時也沒有聽見他說話,謹慎開口:“妾今日獻香,實為不得已,懇請使君寬恕。”
貴妃是李重珩生母,貴妃之死至今撲朔迷離,只落下一個欲蓋彌彰的皇后謚號。
海棠香隨著貴妃的故去成了不詳之物。
李重珩一定不希望有人提起,否則傳至西京,恐成罪責。
朝廷與部落交戰,雖打了勝仗,安西之地名存實亡,關外馬匪侵擾。李重珩奉旨治在西州,并不容易,唯有依仗河西節度使這位舅父。
“那么你說說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李保方才受了重創,心頭大起大落,眼下并沒有多少力氣。他只想按照李重珩交代的,盡快將此事查問清楚。
“石家乃商會行首,人脈遍布河西……”玉其顧忌使君與石家的私交,不能提及糧草之事。那或許是使君的利益也未可知。
“鄭十三看中了這一點,逼迫石郎君為他尋找海棠香,石郎君便找到了妾,他以為蘇家的人手里有香方。蘇家從前在沙州經營香藥鋪,香方皆是一代一代耳口相傳,并無記錄。妾無法拿出香方,擔心禍及家人,只得出此下策。
“昨夜當著眾人,妾未能稟告詳盡,為貴妃制香之人實為妾的從母,蘇家的大娘子,后來作了崔氏婦人。大娘子與貴妃因香結緣,但海棠香問世也不過是寶真八、九年的事,而今香方確已失傳。”
李保道:“蘇家大娘子后來可是遭遇什么?”
玉其今夜中了毒,那鉆心的痛楚卻非毒藥所致。
蘇家大娘子是她的生母,她姓崔,崔玉其。
然而她的父族并不能保護她們,她們逃離了西京,回到母親故土。
玉其心底掀動波瀾,克制著維持面上的平靜:“大娘子為貴妃制香,常受詔入宮。貴妃不計較大娘子低微出身,待她如同命婦,大娘子始終心存感激,懷揣敬仰。貴妃故去的消息對大娘子來說就是噩耗,大娘子一心隨貴妃而去。崔氏門第清貴,守節重義,不忍愛妾如此,只好送大娘子回鄉靜養。大娘子思慮成疾,未能留待多些時日。她病故之后,妾的祖母為了女兒的心愿,入了佛門,至今守在沙州寺廟,青燈長伴。”
李保靜默片刻,道:“你所言當真?”
“若有半句虛言,妾天打雷劈。”
李保又有片刻沒有說話,而后道:“你蘇家女重情重義,不枉貴妃厚愛。”
鄭十三背地里尋找香方一事敗露,定然不會放過他們。若使君成為他們的依仗,至少在河西邊地,鄭氏便奈何不了他們。
玉其心里揣著算計,一下伏跪:“妾有罪,求使君寬恕!”
李保驚疑:“何罪之有?”
“那鄭十三是崔氏的姻親,此番來尋香不知意欲何為,妾為了不讓他得逞,開罪于他,他要致妾于死地——”玉其迫切道,“妾一介商女,無力與世家望族抗衡,妾本已是戴罪之身,還請使君賜妾一死!”
李保暗暗有些心驚,這個女郎年紀不大,言行頗有稚拙之氣,忽然露出了虎牙。
她要隔山打牛,讓使君為她賣力。
李保冷冷道:“你想好了,我大可賜你一死。”
“好,我們蘇家女,也算為貴妃盡忠了。”玉其這話變得平靜,已然接受結果一般。
她是一個敢于認敗,卻不甘愿認敗的人。
李保甚至想,河西之地鐘靈毓秀,一個小小的商女都有如此膽魄。
“你要本君如何懲治鄭十三?”
玉其沒有露出喜悅。驕兵必敗,戰役還未結束之前,一切結果都不是結果。
她沒有那么恨鄭十三,不至于要他去死,她想了想,道:“鄭十三喜歡香,喜歡妾身上的香,便讓他往后只能聞香而目不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