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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沉不住氣?!奔抑髅徚擞衿湟谎?,并無責(zé)備,“這些年,以少主之名對你多加管教,卻從未問過你愿不愿意。如今你已過及笄之年,心底可有什么打算?”
玉其一怔,睫毛微顫:“阿芝愿為蘇家效力,此志未改。若……若是阿兄有意接管家業(yè),阿芝定盡力輔佐?!?
家主抬眼同馮善至對視一眼,輕嗤:“你以為我是讓你給那孽子讓路?即便那孽子回來,我也不會讓他進(jìn)門。我蘇家少主從來只有你?!?
阿芝耳朵悄悄紅了,心下略定,還有些茫然:“阿芝不知阿娘何意。”
“石家郎,你瞧著如何啊?”
電光火石間,玉其什么都明白了,定定地看著家主,字難成句:“阿娘要為阿芝許婚?”
家主嘆息著垂眼:“我也覺著石家郎不堪為丈夫,天下十五道,又有哪個郎君配得上我們阿芝??梢懔粼诤游鳎^承我的家業(yè),只能為你許婚?!?
“阿娘這些年孑然一身,不也……”
“我一個寡婦,還有何可畏。只怕來日駕鶴,我不能護(hù)你周全,這些家業(yè),必招財狼環(huán)伺。”
依律,妻為財,妾為奴。女子不得繼承父業(yè)。
蘇家祖父在世時,為女兒招贅,如此女兒才能當(dāng)家做主。玉其若要繼承家業(yè),只有這條路可走。
玉其面色肅然:“既如此,阿芝便配陰婚,做一輩子寡婦?!?
家主拍案,香器咣咣振動。香寶子與香爐成對,其中一對鎏金寶珠蓋蓮花座香器有著歲月的磨痕。
玉其手握成拳,撐住席墊。
馮善至不忍:“家主,阿芝還小,此事容后再議。”
家主沉聲靜氣,終是道出實情:“石老讓人來請了我許多回,今夜又送來了樂班。這節(jié)骨眼上,石家也有難關(guān)要過啊……”
石翁久病纏身,自知時日無多,以余力推舉嫡子坐上薩保之位。那小子什么貨色,石翁最清楚不過,為保家業(yè)不落于他人手中,只能尋找旁的勢力支持。
敵人,往往也是匹配的盟友。石翁希望化敵為友,與蘇家結(jié)盟。
玉其不想因為拒絕石家而為蘇家招來災(zāi)禍,可心底無法退讓。
她的志向,遠(yuǎn)不在此。
家主側(cè)身望著墻上懸掛的一幅墨寶,如流星劃破戈壁蒼穹,飛白枯筆灑下一行“欲使其生于庭階耳
世說新語典故,前一句是芝蘭玉樹,總想讓芝蘭玉樹生長在自家庭院中
”。
“阿芝……”
玉其一貫冷靜自抑,心下許久沒有這么動蕩了,開口竟有幾分艱澀:“阿娘。阿娘,阿芝日夜苦讀,不是為了……”
“她泉下有知,定會感慰。”家主嘆息。
玉其渾身一僵,又聽家主輕聲道:“匪石匪席,阿芝,記住你今日之志,來日無論發(fā)生什么,也不能拋卻?!?
玉其難解其意:“阿娘,阿芝會另想法子與石家協(xié)商。”
“我的女兒,我還不了解嗎?”家主回身,看向玉其的目光從未這么溫柔,“我與岸東牧監(jiān)談了筆買賣,要去西京。官人答應(yīng)了護(hù)車坊周全,余下的事相信你能料理了?!?
玉其莫名惶惶:“是何買賣?”
家主不語。
朝廷禁止官家經(jīng)商,但奈何不了他們私下兼并田地、出賃鋪面,甚至與商賈勾結(jié)斂財。商賈人微言輕,為了在地方立足,不得不巴結(jié)官家。官商結(jié)合早已不是秘聞,石家背地里也為貴人效力。
玉其知道他們的嘴臉,明明是托人辦事,反倒成了他們的榮寵恩賜。
這很可能是一樁危險的事。
玉其俯身:“阿娘,阿芝做錯一事?!?
“哦?”
“阿娘讓阿芝核算歷年賬冊,可阿芝今日下午去牧羊家打馬球了?!庇衿浼绨驂旱酶停鞍⒅サ⒂谙順?,懇請阿娘責(zé)罰?!?
家主瞬間板起臉孔,從桌案抄起戒尺。
從前算術(shù)出錯,理貨出錯,甚至人前失儀,家主都用這把戒尺訓(xùn)人。玉其小臉緊蹙,作好了挨打的準(zhǔn)備,可那戒尺落在背上,未有力道,隨即溫?zé)岬氖终茡崃松蟻怼?
玉其抬起頭來。
蘇家女深褐色的眼眸映入眼簾,其中倒映小小的她。
“阿芝啊?!奔抑髋踔衿涞哪?,指腹輕輕摩挲,“你身上有草場薄雪的氣味,我怎會不知?!?
玉其想笑,卻一點笑不出,反而擰緊了眉頭。
“或許春天過了,我就回來了。到時我們一同去打馬球,輸了的可要陪祖母參加佛誕節(jié)集會?!?
玉其點頭,已然發(fā)不出聲音。
“若是你想,得閑也去沙州探望祖母?!?
這些年,玉其從未與家主分開,家主說的這些話,似乎真的要離開好久好久了。
家主轉(zhuǎn)身,擺了擺手。
馮善至輕攬玉其的肩:“讓家主歇息罷,明早還要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