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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其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那樂班是怎么回事?”
“樂班是石家請來的。”
石家的胡人商會壟斷了西域貨運,蘇家不得不加入商會。這么多年,石家不找蘇家的麻煩就不錯了,怎會向蘇家示好。玉其道:“石家為何……”
馮善至搖頭不語,領著人往中堂走去:“人到齊了,就等你呢?!?
玉其原想回房換身衣袍,也只得解下披襖交給婢女,即刻赴宴。
堂前垂著厚重的簾子,玉其邁步進去,周身風霜頃刻消融。
角落銅獸鎮(zhèn)席,案幾依序擺放,掌事們相交閑談,好不熱鬧。上座錦屏描金,一個娘子斜倚月牙邊幾,一手握著銀器酒盞:“阿芝,你來?!?
玉其小心地來到家主身邊,俯身正要問話,家主并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示意她斟酒。
今日團圓宴,廚房炙了全羊,剖腹取臟,塞以子鵝,鵝中包裹谷米腌肉,謂之渾羊歿忽。每人案前還有一指金貴的胡椒,蘸炙肉吃,胡椒淡淡的辛辣克制了膻味,辛香鮮美。大家吃肉飲酒,以酒令助興。
民間俗令多是投壺、擲骰、猜拳,蘇家卻是算術游戲。掌事們樂在其中,幾個心算稍差些的接連倒下。
玉其適才找到時機,悄聲問:“那樂班……”
家主掀起眼簾:“怎的?”
“阿姊說那樂班是石家請的?”
“阿芝若想賞樂舞,我請人過來?”
玉其字斟句酌:“蘇家團圓宴,何必承那石家的意,我去回絕。”
“便讓樂班候著罷,晚些再借故遣走。”
玉其琢磨著著話里的意思,只見家主拿起銀匙敲了敲酒盞:“去歲至今,蘇家能保貨運通達,皆仰仗各位堅守操持。故而備了薄禮,聊表寸心?!?
馮善至會意,分發(fā)信函。
掌事們停下游戲,展信發(fā)現(xiàn)里面是飛錢存票,還有一張支取蘇家囤糧的憑證。
“這……”掌事們又驚又喜。
岸東掌事率先道:“入冬以來,貨運愈發(fā)艱難,我辦事不力,家主未曾責罰,反而……”
其余掌事附和:“家主每年給我們布帛分紅,我們已然能夠自足。眼下粟米金貴,我們哪能平白拿糧!”
天山雪融有天然的水利灌溉,河西號為沃壤,屯田富庶。去歲早霜,作物還沒來得及收就凍壞了,谷糴價格爆漲,官府出案,開倉放糧平抑市價。
怎知岸東府爆發(fā)了災情,暴雨引發(fā)洪災。岸東屬隴右道,與涼州府以黃河為界,是出入河西必經之所。
家主估摸會出現(xiàn)糧食短缺的狀況,讓玉其盡快籌糧。
城中商賈何止一家有此敏銳嗅覺,石家勢大,與豪族多有往來,他們四處搜羅糧食,囤糧把持糧價。蘇家明面上不能沖撞他們,玉其坐鎮(zhèn)總行,托馮善至暗中奔走,勉強籌得百斛粟米。
家主打算將囤糧分出來給各位掌事私家以用,玉其不知有此安排,暗暗吃驚。
家主笑道:“這是少主的主意。”
家主懷柔,將掌事雇傭當自己人看待,蘇家商行才得以興旺。玉其無法違背家主的意思,雙手捧杯:“辛苦各位了?!?
岸東掌事最為了解災情,不禁憂心:“少主,這糧怕是來之不易?”
旁的掌事駁道:“我見涼州商貿通達,繁華未改,官府應有策應……”
“是啊,河西倉廩殷實,待開春就好起來了?!?
“要真是這樣,朝廷為何不讓河西支援岸東?”
“河西既要保證百姓吃得起糧,還要供給河西軍的糧草啊,裴公便是有三頭六臂,也沒法兒替岸東那幫狗官收拾爛攤子!”
玉其不想出言反引起議論,正欲安撫,只聽家主道:“瞧你們,各個心里皆有本賬。這糧食是來得不容易,少主也是想著年關了犒賞你們,照顧你們家中老小。不過你們瞧不上啊,如此便將憑證燒了罷?!?
此言甚重,掌事們哪敢駁了東家的臉面,便不再推諉,紛紛敬酒言謝。
“少主平日里有什么用得上我的,盡管吩咐……”
“少主,這杯我敬你!”
笑鬧再起,家主悄然離席,讓廚房煮了梨湯送來。
一入冬,鮮果就成了稀罕之物,尤其在河西,梨子也是難得的果物。有人見了,非將吃醉酒的人也搖起來嘗一口。
案幾撤下,有人就地而睡,有人捧著梨湯,圍在爐火前說悄悄話。
玉其原想今夜掌事們來了,逮幾個算學厲害的幫著理賬,見此情景,也不想破壞氣氛,吩咐下人把爐火燒旺些,悉心照顧著。
馮善至在門邊叫住玉其:“家主有話問你?!?
玉其心下一緊,來到家主房里。
房里彌漫淡香,幾張香案并在一起,擺滿琳瑯滿目的香器。家主坐在案前,只手托著額頭,似有醉意。
“家主……”玉其跪坐下來。
“這兒沒有旁人?!?
家主語氣親和,玉其拿捏不準意思,道:“阿娘?!?
家主臉上浮現(xiàn)笑意:“阿芝,這些年阿娘苛待了你,你不能像旁的女郎那般肆意成長——”
“阿芝拜在蘇家門下,便是阿娘的女兒,母子之間何談苛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