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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懂胡語的牙人翻譯給旁人聽,眾人連聲附和,確有其事,好似親眼所見。
“薩保處理此事,定能教人滿意。天色不早,我行也該打烊了。”玉其作揖,款步進了車坊大門。
婢女跟著轉身,忽又一頓,閃至胡商面前,要奪回香囊。
石薩保大拇指與食指捻起銀繩,甩纏手掌,正正握住香囊。
“你!”婢女張口,不敬之色就要顯形,倏又忍耐下來。
“善財娘子散的財,大小是個寶物,得收著。”石薩保拍了拍胡商外袍翻領,握有香囊的手背在身后。他膀大腰圓,好似一座山頭,教人如何也搶不了香囊。
“朋友,讓我這薩保一盡地主之誼,我們烹羊飲酒,說說這城里的傳奇。小娘子哪兒懂,長夜漫漫啊……”
這個商隊馱貨的袋子用的是雙層皮袋,袋子呈現樹脂漿黃之色,用了西域防腐的技藝。
方才控馬之際,玉其聞到了一縷辛香,氣味極淡,掩于整個商隊散發出的體味與駱駝糞氣之下,常人難以捕捉。
是胡椒的氣味。
胡椒粒小而輕,易于攜帶,可存儲經年,在互市商人看來,比絹帛等物更適合充作貨幣。其價昂貴,年年看漲,又叫黑金子。
商人好囤胡椒,為免擾亂市場,互市監對胡椒貿易另征商稅,暗中催生了胡椒走私。
玉其原想治治他們,可薩保做了和事佬,也不好追究了。
商隊的駝鈴搖搖晃晃隱去了,婢女幾步躍上闌干,屋頂,踩著石瓦,嘡嘡嘡來到后院馬廄。翻身落地,將好追上玉其。
婢女忿忿不平:“少主何必禮待那些個乞索兒?”
“自然是有利可圖……”回話的是個奴仆,抱著一匣子書冊,手挽一盞竹藤燈籠,跌跌撞撞往這兒走。
婢女忙不迭去接:“這是作甚?”
奴仆抬袖抹了抹額汗,喘氣道:“少主讓我理的賬冊,今夜拿回去核對。”
“今夜還要盤賬?”
“你也是少主身邊人,怎的甚么也不知……”
“就你懂啰,呆子。”
玉其邁出院門,恬淡一笑:“豆蔻胡椒,牽牛車來,今夜規規矩矩地回去。”
河西東起烏鞘嶺,西至玉門關,于橫亙的天山山脈下形成狹長的一捺,實乃兵家必爭之地。河西軍武德充沛,治下諸州成了東進西出的貿易之所。
其中以涼州為最,涼州之盛,賽于西京。
涼州不設宵禁,互市夜開,天下向往之。時逢佳節,城中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鬼神出沒。
牛車行進緩慢,穿越熱鬧的互市。駕車的仆從忽然一個急剎,車里的奴婢驚異:“又怎么啦!”
一群羊歡快地奔騰而來,揚起塵沙。羊群驚著牛,牛搖頭擺尾,車輿隨之晃動。
猶如志怪幻境,漫天塵囂之中,一道身影走了出來。他一頭胡辮,厚實胡袍裹身,哞哞地驅趕羊群,全然無視當街的牛車。
仆從疑道:“誰家趕羊趕城里來了。”
“這些個胡人蕃子……”婢女性急,探出車窗呵斥,“你是哪家牧戶,懂不懂規矩!”
今夜佳節,各家各戶烹羊慶賀,供不應求,想來此人是個送羊的牧戶。玉其不想再生事端,誤了時辰,道:“勞駕讓一讓。”
他的影子從卷簾上掠過,氣定神閑。玉其微微蹙眉,便覺羊群擠著牛車而過,婢女驚呼:“你!”
玉其卻也不惱,示意婢女拿出錢袋,婢女眼眸一亮。
“恭賀元日,萬金賀歲!”錢幣從半空灑落,人們涌來沖散羊群。
那人措手不及,回身看來。
牛車絕塵而去。
第2章
蘇宅坐落于將軍巷,比鄰名門貴族。坊間傳聞,蘇家一個破落戶能住進將軍巷,因玉其是觀音坐下善財童子轉世,為蘇家累積財富,一躍成為涼州富戶。
今夜蘇宅門前燈籠璀璨,喜氣洋洋。玉其進了大門,遠遠聽見中堂傳來笑聲。
玉其的婢女最愛熱鬧,直往那邊走。見回廊上候著一群胡裙女郎,不由大呼:“怎的還有樂班!”
蘇家車坊在河西至隴右的商途上設有多個分行,連成貨運路線。每年元日,這些分行掌事趕來拜會家主。
家主務實,什么樂舞、俗戲,甚至馬球一類的游戲,非必要不參與。
不知是哪個掌事的主意,竟請來樂班助興。
“少主。”馮善至提著燈籠娉婷而來。
玉其展笑:“阿姊回來了。”
馮善至柔聲道:“下午就回來了,去了車坊也沒見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