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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永昌不緊不慢收回最后那顆黑子,又落在另一處,依然將白子壓死得徹底,道:
“這只是表象。何況我留下的暗線又何止一條?你一心想要獲勝,論說下得哪一步都算不上錯,但為父苦心經營這盤棋多時,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讓自己永遠立于不敗之地,這便是我們的不同之處。”
薛雪凝似乎隱約聽出了父親的弦外之音,但仍有不解。
父親當年為先帝舊臣時雖然立場中正,但畢竟是廢太子之師。如今他們薛家深得圣上青睞信任,若非圣上賢明,父親身正,那又是為何?
薛永昌望著他,語重心長道:“罷了,你這孩子行事太過端正,還需再打磨幾年。奈何為父已經年過花甲,身體大不如前,倘若真有一日行將就木,留下的棋局便要全權交于你來打理。”
“父親……”
“都說落子無悔,贏便是贏,輸就是輸,一切都是定數。豈不知輸家亦能轉敗為勝!”
“您是說,這白子仍能盤活?”
“非也?!?
薛永昌微微一笑,忽將盤上棋子全部拂開,攤開手,掌心里只剩下一黑一白兩顆棋子。
“你看,若是棋局重開,方才一切都不復存在了。現在你最該想清楚的,是選擇黑子,還是白子?有時候,選擇比輸贏更重要。”
薛雪凝盯著那兩枚棋子,沉思許久,才道:“孩兒愚笨,望父親指點一二?!?
薛永昌笑了笑:“不急。”又親和地拍了兩下他的手背,緩聲道:“好了,今兒時候不早了,你母親說已將陛下賜的靈寶龍舌弓奉入祠堂,你也去見一見吧?!?
見父親不愿多說,薛雪凝也不強求,起身微微俯首:“是,兒這便退下,不叨擾父親休息了?!?
薛雪凝走出去,小心帶好房門。
父親言談之中雖并非提及朝政,卻字字都在隱射。如今朝中太子恒王兩黨競爭激烈,勢如水火,恰如當年圣上與廢太子福清王的皇位之爭。
即便是父親這樣三朝元老的身份,也難保有一日不被拉入局中,真到那時薛家是否能如當年一般幸運,還未可知。
這么靜靜想著,路過園子時。
薛雪凝恰好看見慶寶回來,還帶來了一封回信,心里知道事情成了大半。
人的情感就像洪水,圍堵必會積災泛濫,只有找到合適的河道疏通水流才能根治。
他二姐的病說到底是心病,與其任其發展,不如讓兩人見上最后一面,徹底斷了彼此念想。
啟國女子大婚前必要請穩婆驗身,即便寧遠山真心求娶,二姐也斷然過不了這一關。不若一直對外稱病,以薛府之力養她一世,還能保住家族清譽。
這已經是他想到最好的結果。
薛雪凝仔細看完信中內容,吩咐慶寶把信燒掉,又道:“我近日身體不適,明早要去白馬寺奉香。你替我去芳砎園一趟,問問二小姐是否也要遣人同去?!?
“是,小的這就去。”
說來也奇。
自從那日白馬寺奉香歸來后,薛夢姚的病便大好了,也不哭著鬧著要出門了,反而日日安靜在房中繡鞋做衣裳。
另一邊,薛雪凝雖然勞心苦讀,夜間依然長夢不斷,但精神甚好,連咳嗽也少了許多,一掃從前的羸弱病態。
薛夫人知道后大贊白馬寺靈驗,不但親自帶著丫鬟去供奉還愿,還足足添了好幾倍香火錢。
沒人知道,這里面也有秦觀的功勞。
因為總擔心薛雪凝猝死,秦觀一直在尋找能強身健體的補藥。反正老皇帝氣數將盡,全靠湯藥吊命,這些好東西全吃進肚子里也是浪費,還不如留給薛雪凝進補。
薛雪凝早一天養好身體,他就能早一天取陽氣,省得總要顧忌對方身體不好用強。
不過是些番紅花、新鮮的花砍茸、曬干的刺海馬……這些藥材對于凡人來說無比精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吃得太補容易肝火燥熱,輔以鬼陰氣作為藥引效果最好。
當然秦觀自己也有些妙藥,是當時從天水冥淵帶來的。不過那些藥畢竟不是凡品,肉體凡胎吃了會虛不受補,暴斃而亡,還是不要輕易嘗試的好。
他估計著再過一段時間,薛雪凝身上的不足之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正想著,不知不覺來到一座綠瓦紅墻的宮殿前。
大殿坐北面南,面闊連廊數十間,正門匾額上豎排三個金煌煌的大字:鳳棲宮。
原來是到了皇后住處。
一群青衣侍女進門,秦觀也跟在后面走了進去,穿過幾個連廊后,隱隱聽見房內有一男一女正在說話。
“母后病中煩憂,不如讓兆兒進宮陪伴,也好解悶逗趣,好的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