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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道: “知道了,告訴父親我現在過去。”
薛雪凝知道父親一向政務忙碌,下朝后也常有應酬,平時在家中相處的時間并不多。
想起夏日宴上,陛下并未怪罪,可他射死太子愛馬是事實,若真引起什么不可預料的后果也未可知。父親找他大約是為了這事。
薛雪凝走到薛永昌書房前時,恰好撞見一深赭直裰的陌生男子從里頭出來。
看樣子大概四十歲,個子高大,鷹鉤鼻,紅二團臉蛋,毛孔粗糙,并不是標準的啟人長相,但口音非常自然,顯然是在啟國生活多年。
多年前啟國與堯國交好,不少邊遠的平民百姓都有通婚,所以男人這個長相在啟國并不奇怪,只是蓮城貴為京都,混血兒還是比較少見的。
這幾年邊境時常打仗,時局動蕩,府上常有遠方親朋上門拜訪求父親在京中安排個差事或落腳地,有薛雪凝不認識的也是正常。這人能這樣從容出入書房禁地,許是父親某位外地故交。
“三公子,初次見面,幸會。”
男人笑著和他打了招呼,鼻音很重,語調略微奇怪地上揚。
初次見面,這人居然已經猜到他的身份,開口便是三公子。薛雪凝有些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不知閣下是?”
還沒等對方回答,便聽薛永昌在屋內喚道:“雪凝,是你嗎?怎么站在門口不進來。”
因父親催促,薛雪凝暫時按下心中疑竇,朝那人微微點頭:“失禮了,家父還有要事,晚輩先行一步。”
那男子也不在意,爽朗一笑:“不妨事,三公子,有緣還會再見。”
薛雪凝走進書房后,看見薛永昌正坐著喝茶,桌上還放著一盤棋。
他規規矩矩行禮喚了一聲:“父親。”
薛永昌已經年邁須白,但眼神清明,精神矍鑠,一張臉略顯清瘦削長,有著文人特有的清冷氣質。
見薛雪凝來了,他只略一抬手:“來,你我父子二人許久沒對弈了,先行一盤再說話。”
倒是沒提夏日宴上的事。
“是。”
薛雪凝依言掀袍而坐,平靜地從面前棋罐里捻起一子。
他父親棋技精湛,常與先帝和當今圣上對弈,非他所能及,所以此棋局不論輸贏,只需盡力便可。
老爺子起手天元,開局就另辟蹊徑,薛雪凝亦不曾落后,穩穩落下一枚白子追擊。
很快二十手后,黑白兩子互占目外,上半盤撕咬盤纏,下班盤則十分對稱,乍一看難分伯仲。
薛永昌眼中微露贊許之色,邊下棋,邊同他閑談,“我兒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薛雪凝沉穩答道:“每日下了太學,便回房看書,與往常并無分別。”
“你自小聰慧,功課上我從未費心,這次會試之后應當就要入朝為官了。為父唯一擔心的是,你雖熟讀圣賢書,卻對為官之道尚不清楚。”
“父親所指,可是為官之道在于中庸?”
“是,也不是。”
“孩兒愿聽父親教誨。”
“為父為官四十載,歷經兩朝。侍先帝時,為廢太子之師,后效忠于當今圣上,又受封帝師,為太傅。人們常說一朝天子一朝臣,為父卻能在宦海仕途中屹立不倒,你可知為何?”
“因為……父親是純臣,忠天子而非個人,所以深受陛下賞識。”
“也不盡是。”
“那是為何?”
薛永昌并不答,抬手便將黑子落在白子命脈上,原來黑子早已暗中悄悄布勢,留下一條暗道。
“水至清則無魚。你若當真不近人情,不惹是非,待人接物永遠中正平和,落陷時便不會有人愿意對你伸出援手。做人,要懂得為自己留下退路,做官,更要懂得布局。”
不知不覺,幾番交手下來,薛雪凝的白子已經退無可退,為牢中困獸。
到底是他棋藝不精。前期白子一路高歌猛進,錯以為自己掌控了全局,實則一步錯,步步錯,等發現時早已被斷了后路,難以回頭。
薛雪凝坦然放下手中棋子,誠服道:“父親妙算,是我輸了。”
薛永昌問:“你可知自己輸在何處?”
薛雪凝看著棋盤,沉思道: “我太執著于自己的棋道,一心進取,并未發現父親布下的暗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