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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斷秋并無貶低之意,可話一出口,便覺不妥。
果不其然,江欲雪原本略微前傾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下,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何斷秋暗叫不好。江欲雪幼年掙扎求生,沒正兒八經讀過書,自尊心卻比天還高,最不喜被人當作文盲。他明知這點,說話時卻又犯了臭毛病,忘了顧慮江欲雪的感受。
自己這句無心之語,聽在敏感要強的江欲雪耳中,無異于在提醒他那些不堪的過去,估摸著下一刻就要拔劍劈來。
何斷秋心中懊惱,正想找補,卻見江欲雪抬起眼,望著窗外遙遠的山嵐,輕聲道:“師兄說得對,我幼時確實沒有這樣的條件。師兄出身高貴,自幼名師環(huán)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我……”
江欲雪擱下筆。他有些羨慕何斷秋,從小就便是如此,只是礙于自尊心從未說出口。
羨慕他有優(yōu)渥的成長環(huán)境,有父母可以依靠……而這些,他都沒有了,連最初識的字都只是藥包上的標注。
能坦然地說出這兩句話,對他而言已是屬實不易,最后半句他沒有說出口,但何斷秋明白了。
“對不起,師弟。是我說話不過腦子。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字寫得好不好,會不會琴棋書畫,根本無關緊要!我腦子被門夾了!”
他語無倫次,恨不得把剛才的話嚼碎了吞回去。
江欲雪靜了一息,道:“你以前認識的那些朋友……”
何斷秋一聽,心中內疚更甚:“你可比那些世家子弟強一萬倍!他們會的不過是些花架子,哪像你,一劍能劈斷瀑布,徒手能撕猛虎,這才是真本事!我剛才就是豬油蒙了心,拿那些酸腐標準來衡量你,我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酸腐?可你不就是喜歡這些么?你嘴上這般說,心里指不定怎樣嫌我呢。”江欲雪幽幽道。
“我不喜歡!”何斷秋激動地站起身,猛地轉身就往身旁的墻上撞去,嘴里喊著,“我這嘴該撞,我這腦子該撞!”
如今的江欲雪不會拿劍刺他了,他就自己往墻上哐哐直撞。
墻灰簌簌往下掉。江欲雪驚呆了,一把拽住他的后領,把人往回扯:“你瘋了!”
“我沒瘋!我罪大惡極!”何斷秋梗著脖子還要往前沖,“今天不把自己撞出個好歹,我就對不起你!”
他掙開江欲雪的手,又哐哐撞了兩下,額頭瞬間紅了一片,連給自家父母磕頭都沒用過這般力度。
江欲雪伸胳膊圈住他的腰:“夠了,師兄,墻都要被你撞塌了!”
何斷秋悲道:“讓我撞死算了!省得再禍從口出!”
“再撞下去,你就傻了!”江欲雪不想讓他道侶變成個癡傻的,使勁拉拽對方,然而他力氣遠不如這一身牛勁的何斷秋,動搖不了何斷秋分毫。
他氣急敗壞地松開手,也去撞何斷秋的腦袋:“你要是再撞,我也不停。”
何斷秋正鉚足了勁往墻上撞,冷不防后腦勺挨了這么一下,當即嗷嗚一聲,撞墻的力道都卸了大半。
他捂著后腦勺轉過身,額頭上紅了一大片,眼眶都有點紅:“江欲雪你做什么?”
江欲雪也好不到哪兒去,撞得額頭發(fā)麻,卻梗著脖子瞪他:“撞墻多沒意思,要撞就撞我!”
“來,往這兒撞。撞傻了我,你就守著我一輩子!”他說著還往前湊了湊,把自己的額頭懟到何斷秋眼前,兩只大眼睛圓得像銅鈴。
何斷秋不撞了,伸手去揉他的額頭。
“你腦子有病。”江欲雪罵。
何斷秋順著話說:“師弟說得對,我有腦疾。”
倆人面朝著面,額頭都紅了一片,眼睛也跟兔子似的紅。江欲雪刺人的臟話在腦子里滾了好幾圈,還是沒忍住罵出了口,聲音放低,聽起來又快又密,絮絮叨叨地吐了一串。
何斷秋聽得清楚,被罵完舒坦多了,但覺得還是不夠,便道:“師弟,你不如拔劍砍我。”
“……”江欲雪不置可否,砍是不可能再砍的,他們既然已經結成了道侶,當如夫妻之間相敬如賓。
他永遠不想傷害何斷秋。
良久,兩個人情緒穩(wěn)定了,江欲雪才重新拿起筆,沾了沾墨,淡淡道:“繼續(xù)吧。”
何斷秋如蒙大赦,連忙收斂心神,站到他身后。這次他不敢再多話,握住江欲雪的手,帶著他一筆一劃地臨摹。
江欲雪的筆劃滯澀,間或有幾分僵硬。但后邊便不再需要何斷秋的引導,手下流淌出的字,越來越接近那位江大家的字跡。
何斷秋壓下心頭的驚異,專注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