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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是江南農戶家的姑娘,三年前家遭水災,我見她伶俐溫順,便留在了身邊。”她語氣漸緩,滿是惋惜,“這孩子性子溫婉,手也巧,年紀輕輕,還沒來得及許人家……”她聲驟然沙啞,卻強自穩了聲線,“可惜竟遭了這等橫禍。也是妾身無能,護不住這身邊的人。”
宋瑜微聽著,一聲輕嘆,語氣也沉了幾分:“無論如何,青禾姑娘身前,能得王妃一片真心相護,也算不負她一場溫順。”
話音落,他倏然起身,對著雍王妃拱手行了一禮,姿態鄭重:“王妃,有一事,在下今日必須向您道謝。當日在朝堂之上,雍王為構陷在下,曾以‘私通婢女’為名發難,意圖將在下置于死地。若非王妃始終不肯出面作證,此事斷不會那般輕易不了了之。”
他抬眸,目光誠懇:“在下知曉,王妃當時必定承受著雍王的巨大壓力,甚至可能因此陷入險境。這份恩情,在下始終記在心上,今日當著靜安上座的面,特向王妃致謝。”
雍王妃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及此事,一時怔住,隨即輕輕搖頭,聲音柔和卻堅定:“先生不必多禮。青禾本是無辜,妾身既知真相,便斷無助紂為虐的道理。”
宋瑜微直起身,目光落在雍王妃微顯憔悴卻依舊端莊的面容上,語氣愈發鄭重:“王妃當日不惜違逆雍王,為在下解圍,此等大恩,在下沒齒難忘。如今王妃所托,關乎世子性命,在下即便粉身碎骨,也定會竭盡全力,保世子周全,還請王妃寬心。”
他頓了頓,又道:“且在下與世子亦有過往來,觀其性情單純溫和,待人有禮,頗有乃母之風,絕非會卷入權謀紛爭之人。”
雍王妃聞言,緊繃的神色終于舒展了些,唇邊泛起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意,眼中的愁緒也散了幾分:“先生過譽了。這孩子自小就不喜權謀算計,只偏愛詩詞、繪畫這些風雅之事,書房里堆的全是畫冊與詩集。若不是他這般性子,那日也不會因見了先生所畫的《金蟬守默圖》,反復贊嘆畫中意境,還特意與我提及,我也不會知曉先生竟有這般丹青造詣。”
宋瑜微聞言,望著雍王妃眼中的暖意,亦緩緩勾了勾唇角,兩個心思通透的人無需多言,只這相視一笑,便已過盡千言萬語。
靜安望著兩人的默契模樣,眸中也漾起溫和笑意,抬手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語氣輕快了幾分:“這雨前龍井清冽甘醇,是難得的好茶,今日無酒,不如咱們以茶代酒,敬這份撥云見日的機緣。”
宋瑜微與雍王妃齊齊頷首,端起茶杯輕碰,茶香縈繞間,三人又低聲商議了后續的細節,言語間已無半分遲疑。
商議既定,氣氛漸緩,三人便隨心取用桌案上的素饌,清炒筍尖脆嫩,羅漢齋鮮香,配著甘醇的茶水,倒也愜意。
等這邊到了尾聲,主院那邊依舊喧鬧,靜安便借著夜色掩護,引著宋瑜微悄然混回主宴區,各自應酬片刻。
筵席散時,吳府早備好了馬車,宋瑜微謝過相送,登車離去,一路平穩返回住處。
范公依然如往常一般并未安枕,聽著宋瑜微歸來,便急忙從屋中迎出。宋瑜微將晚宴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后,范公靜聽著,不由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些許的唏噓:“這么看來,那雍王妃卻也是個身不由己之人,瑜微,你這次冒險赴宴,倒是真去對了。”
宋瑜微笑道:“如今只需把這些情報一一核實整理妥當,等著陛下親至江南,便能一舉收網。”
“陛下要親自來?”范公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陛下身為九五之尊,如今又尚無能繼承大統的后嗣,貿然離開京城,只怕會引發軒然大波。”他望著宋瑜微,眼神中已是了然,輕聲又道,“只怕江南這一趟,大半心思,還是因你。瑜微啊,你當日只道不欲他為難,故而出宮,如今,陛下卻是甘愿赴千難萬險。”
“這我何嘗不知……”宋瑜微輕聲道,他走到床邊,望向天際,夜色沉沉,無月無星,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波瀾不驚的表面下,藏著難以言說的動容,“只是他素來謹慎,若無后手,必不會輕易以身犯險。”
范公默然片刻,輕嘆了口氣:“無論如何,陛下這番心意,也值得你千萬慎重,護好自己,別讓陛下掛心,也別讓我這老頭子操心。”
“這個自然。”宋瑜微胸中起伏,卻也唯有淺笑應聲。
等了兩日,宋瑜微依舊是每日里打理些家中瑣事,余下時間便埋首案前作畫。自那日在雍王世子文會上嶄露頭角后,他的畫名已然傳開,不必再勞煩范公出外兜售,反倒常有登門求畫或欲結交的人。只是宋瑜微多以體弱為由,婉言推辭了去。
他心如明鏡,知道這正是蕭御嵐想要的結果。借文會造勢,將他的名聲推出去,再順理成章以“請士”為名,邀他入雍王府。只是如今他已與雍王妃、靜安接上了線,自然沒了再去王府的打算。王府深宅大院,規矩繁多,眼線遍布,稍有不慎便可能身陷囹圄,脫身難如登天。眼下局勢漸明,實在犯不著再冒這份無謂之險。
只是他心中還揣著一樁事——等溫折吾的消息。先前兩人約好,由溫折吾先去蘆花蕩碼頭探查雍王私下戰船建造的虛實,再定后續對策。可如今兩日過去,溫折吾那邊竟毫無動靜,饒是宋瑜微定力極佳,心底也不由生出幾分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