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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兩人面前,斂衽屈膝,向靜安行了一禮,聲音輕柔卻清晰:“靜安上座,久候了。” 而后又轉向宋瑜微,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亦微微欠身,“范先生,妾身吳氏,就此見過。”
宋瑜微見雍王妃屈身行禮,忙起身避過,雙手虛扶一把,語氣謙和卻不失沉穩:“王妃折煞在下了。在下范思塵,不過是一介布衣,怎當得王妃如此禮遇?”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兩名身著素衣的侍女端著托盤悄然入內,托盤上是幾碟精致素饌,香氣清雅不膩。侍女們動作輕緩,將菜肴一一布在桌案上,又為三人斟上溫熱的雨前龍井,而后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竹扉。
靜安道:“此處并無旁人,兩位請坐,可安心說話。”
說是說可安心說話,然而三人卻一時間陷入沉默,各自垂眸不語,唯有檀香裊裊,伴著茉莉清芬在空氣中流轉。片刻后,靜安才抬眸開口,語氣沉緩,似問禪機:“范先生,貧僧雖遁入空門,本應六根清凈、不問俗事,奈何塵緣未了,仍為俗世牽連所困。以先生之見,當如何方能斬斷孽緣,保全根本,不致萬劫不復?”
宋瑜微輕抿了口清淡的茶水,心中明了,靜安這話,字字皆指向吳家。若雍王謀逆屬實,吳家作為王妃母族,早已深陷其中,他問的是如何在這場滔天禍事中,摘清干系,保全家小性命。
他抬眼望向靜安,又掃過身側神色平靜卻唇色蒼白的雍王妃,語氣沉穩不疾不徐:“上座此言,倒讓在下想起一句俗諺——‘解鈴還須系鈴人’。塵緣若為孽緣,非一味逃避可斷;根本若要保全,也需先辨清利害、握住要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碟清炒筍尖,話鋒暗轉:“就如這筍,若生在石縫,強行拔起只會折損根基;唯有順著脈絡,先除阻礙,再尋生機,方能亭亭玉立。吳家如今的局面,怕不是‘斷’就能了的,關鍵在于‘擇’——擇明路,擇時機,更要擇能借力之人。”
話音未落,他抬眸與雍王妃目光相接,眼中現出一絲篤定:“王妃與上座心中,想必早有定論,只是缺一個推波助瀾的契機。在下雖一介布衣,卻也愿為這‘契機’,略盡綿薄之力。”
靜安聞,眸中深邃威嚴更甚,默然良久才開口。他聲音壓得極低,字字透著審慎,直戳要害:“先生有此胸襟,貧僧敬佩。只是此事關乎重大,先生雖智謀過人,可身上的皇恩……當真是堅不可摧么?”
這話如巨石投入靜湖,讓滿室清芬都添了幾分凝重。
雍王妃垂眸望著桌案上的素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音:“靜安上座所言正是妾身所憂。妾身與這孽緣,早已糾纏半生,不做他念。只望能指條明路,保全犬子性命,妾身愿付出任何代價,甘為先生驅使。”她抬眼時,眸中凝著淚光卻強自隱忍,無聲訴盡哀求。
宋瑜微默不作聲,抬手緩緩解下腰間那枚碧璽雕龍佩,將玉佩輕放在桌案中央,緩緩推至兩人面前,聲沉如水:“王妃與上座請看,此物……可做得憑證?”
只見那枚碧璽通體溫潤如脂,玉質澄澈通透,隱隱泛著青紅交織的流光,竟是罕見的雙色碧璽。玉佩一體成雕,無半分拼接痕跡,龍角與龍鱗并非尋常外凸雕琢,反倒似隱于玉料肌理之中,唯有光影流轉時,才會顯露出清晰紋路,巧奪天工。而其上盤踞的,正是一條五爪金龍,龍首昂揚,爪握祥云。
靜安和雍王妃目睹此物,面色都不由地微變,這般爐火純青的隱雕工藝,尋常匠人絕無可能仿制,一眼便知是皇家信物,分量極重,更遑論其所雕之龍,更是只可御用。
靜安深吸一口氣,目光與身側的雍王妃短暫相接,兩人眼中的猶疑與忐忑漸漸褪去,只剩決絕。他再度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破釜沉舟的鄭重:“先生既有此皇家信物,貧僧與王妃便再無疑慮。吳家這些年依附雍王勢力,確實得了不少不義之財與特權。若能憑先生之力,保全吳家老小身家性命,遠離謀逆之禍,吳家愿將這些年所得悉數吐出,散于江南百姓,以贖過往之罪。”
宋瑜微微頷首,語氣平穩如故,卻叫人不敢忽視其中沉沉分量:“王妃與上座的明智之舉,定不負江南百姓之望。”
他抬眸看向兩人,眸中波瀾深藏,卻已不復方才的謙遜之色,指了指那枚仍靜靜躺在桌上的碧璽雕龍佩:“此非賞物,而是命符,非關恩寵,卻是責令。王妃于上座既已見證,在下自當傾盡全力,助吳家積德行善、脫繭而出。”
略作一頓,他又望向靜安,不再遲疑,開門見山地,將聲音壓到幾近耳語,問道:“在下雖不通兵戈,卻也知要成事者少不得錢糧人馬,不知兩位對此,知曉多少?”
靜安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隨即苦笑一聲:“先生既已問到此處,貧僧也不敢隱瞞。長干定慧寺香火鼎盛,施主云集,實則那七成香火錢,乃各地豪強托名布施。寺中藏經閣深處,早已不是單純的藏經之地。幾部手抄佛經,每月更新,其上墨痕空心夾字,記著收支流轉,旁人只道是法會經卷,卻不知經后藏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