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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浩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大龍。
那種普通的羨慕,在這一瞬間徹底變質,發酵成了更濃厚的忌妒。
憑什么?
憑什么大龍明明不是娘的孩子,娘卻愿意供他讀書生活?憑什么馬喜鳳害慘了大家,她的兒子卻能得到娘全部的庇護和讀書的機會?
小浩緊緊攥著木筷子,眼睛死死盯著大龍,眼眶通紅。
“啪!”
田耗子狠狠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沒吃兩口飯,就陰沉著臉回了里屋。
門簾被他甩得啪嗒作響,像是一個無聲的耳光。
小草看出了父親的憤怒。
她站起身,對大龍和小浩叮囑了一句“快吃”,便低著頭鉆進了里屋。
里屋沒點燈,只有外屋透進來的一縷殘光。田耗子坐在炕沿上,背對著小草,脊背像是一塊被風化的老石頭。
“爹,您怎么了?飯還沒吃完呢。”小草輕聲問。
“吃?我吃得下去嗎?”田耗子猛地轉過身,聲音因為刻意的壓制而顯得低沉沙啞,卻更顯暴戾,“田小草,你是不是失了瘋了?咱自家的小浩都沒學上,你把那馬喜鳳的小崽子領回來供著?他是咱們家什么人?他是害咱們流離失所的仇人的種!”
小草沉默了良久,空氣里只剩下田耗子粗重的呼吸聲。
“爹……大龍不是別人的孩子。”
小草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圣潔卻又痛苦的執拗,“他是喜鳳的孩子。喜鳳現在生死未卜,我要是連大龍都不管,我這輩子……我都還不起她。”
“還她?你欠她什么!”田耗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都怪那個馬喜鳳!要不是她,來順能分家蓋房?二順會失蹤?老太太會死?咱們家會支離破碎成這個樣子?她就是個喪門星!現在倒好,她的兒子還得騎在咱們小浩頭上,害得咱親孩子上不了學!你這是引狼入室!”
外屋,小浩正死死抓著碗緣,田耗子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撞進他的耳朵里。
原來是這樣。
原來大龍上學,真的是搶走了他的機會。
小浩猛地轉過頭,眼神里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惡毒。他惡狠狠地瞪著大龍,那目光像是要把大龍身上那件原本屬于自己的舊棉衣給燒穿。
大龍坐在冷硬的板凳上,脊背僵直。他聽著屋里那陣陣如雷鳴般的爭吵,聽著田耗子對母親那咬牙切齒的詛咒,心底最后一絲原本對母親的幻想,徹底崩塌了。
曾幾何時,他覺得母親是全村最漂亮的女人,她會給他買最貴的糖,會特意給自己煎雞蛋,會偷偷留好吃的罐頭給他,也會花光所有積蓄讓他上縣里最好的中學。他曾以為,只要跟著母親,這輩子就永遠有熱炕頭。
可現在,奶奶沒了,爸爸沒了,家沒了。他成了別人口中的“殺人犯的種”,成了這間陰暗小屋里最不受歡迎的闖入者。
他看著小浩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一種從未有過的自責與羞愧,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突然明白,他不再是那個可以任性的大龍了,他現在是寄人籬下的可憐蟲,是靠別人施舍的乞丐,是搶走別人陽光的黑影。
“對不起……”
大龍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可小浩根本不聽。
他猛地推開碗,發出一聲破碎的哭腔,轉身拉開大門,一頭扎進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小浩!”
大龍驚呼一聲,本能地站起身追了出去。
夜風如刀,切割著這兩個年少卻已千瘡百孔的靈魂。大龍在窄巷里拼命跑著,寒風灌進胸腔,生疼。
他追著小浩的背影,想對他說什么,解釋,訴苦,甚至是求原諒……但終究什么都沒說出口,他能說些什么呢?說了又怎么樣呢?
他知道,有些裂痕,已經在這間屋檐下,深深地刻進了骨子里。
第 25 章
縣城的夜,黑得像一硯化不開的濃墨,唯有穿堂而過的北風,像是一把銹鈍的鋸子,反復拉扯著租房那扇破舊的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