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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耗子蹲在門檻邊上,手里捏著半截旱煙,煙霧在他指尖繚繞,模糊了他那張愁容滿面的臉。小浩則趴在桌上,攤開一本卷了邊的課本,耳朵卻像受驚的小獸一樣,死死捕捉著門外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爹,娘怎么還不回來?這都快響鐘了?!毙『菩÷曕洁熘?,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田耗子吐出一口濁氣,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耐:“催什么催,你娘那性子你還不知道?眼里除了干活就是操心。這城里開銷大,她不跑斷腿,咱爺倆喝西北風去?”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零碎的腳步聲。
門簾一挑,一股夾雜著寒意和塵土味的風卷了進來。田小草背著個沉重的麻袋,半個肩膀被壓得歪斜著,可她的另一只手,卻死死地攥著一個瘦小的影子。
“娘!”小浩歡喜地跳起來,剛要沖過去,腳步卻猛地扎在了原地。
田耗子也站了起來,那雙精明的三角眼掠過小草,直勾勾地盯著她身后那個蓬頭垢面、穿著破爛棉襖的孩子。
那是大龍。
那一瞬間,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田耗子的臉皮劇烈地抽動了兩下,原本還帶著幾分期待的目光,剎那間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渣子,一寸寸垮了下去。
小草看著父親的神色,心尖像是被誰狠狠揪了一把,她下意識地垂下了頭。
她不敢看父親,更不敢看這間逼仄得幾乎放不下第四個人的小屋,她只是把攥著大龍的手握得更緊了。
“大龍哥!”
小浩愣了半晌,到底還是小孩子心性,終究是生出一絲在異鄉見到故知的喜悅。
他試探著跑過去,想要像以前在村里那樣拉住大龍的衣角。
然而,大龍像是受驚的雛鳥,身子猛地一縮,竟往小草身后躲了躲,兩只手死死抓著小草的衣襟,那種依賴與親昵,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小草感覺到了大龍的戰栗,她側過身,輕輕拍了拍大龍滿是污垢的手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呵護著什么稀世珍寶。
這一幕看在小浩眼里,原本的歡喜卻變了滋味。
小浩僵在那兒,手伸在半空,又訕訕地縮了回來。
在他心里,娘是他的天,是他在這個冰冷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可現在,娘那雙總是牽著他的手,正緊緊握著另一個孩子,娘那雙總是看向他的溫柔眼睛,正滿含疼惜地注視著這個曾經在李家院子里對他并不怎么友善的“少爺”。
一股酸楚在小浩胸腔里翻涌,他盯著大龍躲在娘身后的樣子,覺得那個身影無比刺眼。
大龍明明比他大,明明是仇人的孩子,憑什么霸占娘的懷抱?
晚飯出奇地安靜,四個人圍坐在桌子旁,卻只有筷子磕碰瓷碗的輕響。
小草給大龍洗了澡,換上了小浩的一件舊棉衣,就趕忙去洗衣服做飯了了。
大龍一個人坐在桌邊,頭發濕漉漉的,原本張揚跋扈的臉龐在消瘦之后,顯出一種令人心驚的破碎與脆弱。
“大龍,吃吧,”小草往大龍碗里夾了一筷子咸菜,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這周休息幾天,下周一回學校上課吧,你失蹤后一天,老師就打了電話來催你上學的?!?
大龍捧著碗的手顫了顫,半晌,才悶著頭點了點頭。
小草看著他,眼底那抹溫柔像是被水浸濕的月光,“你的學籍還在,老師說你是顆讀書的苗子,不能荒廢了,你專心念書,錢的事……嬸子會想辦法?!?
大龍沒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扒著飯,眼淚悄無聲息地落進了碗里。
“我呢,娘我什么時候去上學???”
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像利刃一樣劃破了沉悶的空氣。
小浩緊緊攥著木筷子,一臉羨慕地望著大龍,他已經很久沒去上學了,他想念在學校里的生活,想念和同學打鬧的時光,“娘,大龍哥去上學,我呢?我也想上學?!?
小草的手猛地僵住,她轉過頭,看向孩子那張寫滿了渴望與委屈的小臉。那一刻,她的呼吸都帶上了刀割般的痛感。
她太清楚小浩對讀書的執念了,也太清楚小孩子是需要和同齡人一起學習生活的,可是……
“小浩……”小草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里藏著無盡的自責與無奈。她放下筷子,走到小浩身邊,想摸摸他的頭,卻被小浩側身躲過了。
小草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掌心的老繭在昏光下顯得格外滄桑。
“學校那邊……因為咱們戶口的事,還有手續,得等明年才能辦好,而且,娘剛到保潔公司,錢還得攢攢……”
小草的聲音越來越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生生擠出來的,“小浩,你先在家里休學自學一年,好嗎?娘保證,明年,哪怕娘去賣血,也一定送你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