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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草的鼻翼劇烈煽動著,由于極度的壓抑,她的身體在細微地痙攣。
她離喜鳳那么近,近到能聞到喜鳳身上那股子香粉的味道,那是虛幻繁華的誘惑。而田小草身上,只有干枯的皂角味和常年被灶火熏染的苦澀。
這兩種氣味在河灘上糾纏、沖撞,仿佛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在進行最后的決斗。
喜鳳看著田小草,看著這個為了替她遮掩過錯而挨過打、為了全家人的生計而低聲下氣的女人。在某一瞬間,喜鳳的心里確實閃過一絲裂縫。
她想到了田小草那瘦削的后背,想到了她深夜在月光下縫補梳子的沉默。
但也正是這份“完美”,成了刺向喜鳳自尊心最狠的一刀。
“我最愛惜我自己?”喜鳳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笑聲,她猛地甩開田小草的手,由于用力過猛,兩人都踉蹌了一下,“田小草,你別跟我裝了!你心里其實特別恨我吧?你恨我能在這個家里作威作福,你恨我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你只能像頭驢一樣活著!”
“我沒有……”田小草拼命搖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被她倔強地扣住,“喜鳳,跟我回家吧。”
小草一步步走近,無視了喜鳳那憤怒、威脅的目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極大,像是要將喜鳳從懸崖邊緣拽回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這是在玩火,這是要毀了你,毀了整個李家!”
“李家跟我有什么關系!”喜鳳瘋狂地掙扎著,指甲在小草的手背上抓出幾道血痕,“他們看不起我,二順沒本事,媽偏心你!你現在假惺惺地充什么好人?你不就是怕我把家產分走了嗎?”
小草任由她抓撓,身體紋絲不動。
她盯著喜鳳的眼睛,聲音微微顫抖,卻字字沉重,“喜鳳,我羨慕你。我羨慕你敢說敢恨,羨慕你心里總裝著你自己。”
“我這輩子活得窩囊,為了我爹,為了我弟,為了這個家,我把自己磨平了送給別人踩。可你不一樣,你是喜鳳,你是要高飛的。你要是跟了這種人,這輩子就真的完了,連灰都剩不下!”
喜鳳愣住了。她從沒想到,在田小草眼中,自己竟然是值得被“羨慕”的。
只啊是那兩個字,離她好遙遠。
“什么羨慕?”
“你這種人,最虛偽了!”喜鳳步步緊逼,她的臉龐由于嫉妒和扭曲而顯得有些猙獰,“你看著我,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臟?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高尚?”
“不是的,喜鳳……我只是覺得你自由。”
田小草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那是她藏在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她羨慕喜鳳,羨慕她可以理直氣壯地自私,羨慕她可以毫不顧忌地去愛、去恨、去索取。
而她田小草,自從那個好賭的父親把家輸光、自從她背負起那個搖搖欲墜的田家開始,她就再也沒有“自我”了。
喜鳳愣住了。
她沒預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告白。那個總是像神像一樣寬容的田小草,竟然說羨慕她的自由?
這種認知讓喜鳳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
如果田小草不再是那個無私善良到高高在上的道德標桿,那她喜鳳的惡,豈不是變得更加無可救藥?
“自由?呵,”喜鳳強行壓下內心的波瀾,她冷笑一聲,決定用最殘忍的方式來摧毀面前這個女人,來維護她那搖搖欲墜的虛榮,“田小草,你還是省省吧。我的自由,你再怎么掙扎都不會有。”
“你的自由,就是回你那個破窯洞里,伺候你那個喝了酒就發瘋、把你賣了抵債的爹!你這種生在陰溝里的爛草,就算再怎么努力往上爬,身上也永遠洗不掉那股子窮酸的臭味。”
田小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一張被雨水打濕后又風干的廢紙。
喜鳳的聲音變得輕柔,卻像涂了毒藥的鋼針,精準地扎進田小草的每個毛孔,“你在這兒救贖我?你連你親弟弟都護不住,你連你那個酒鬼爹都擺脫不了,你拿什么救我?拿你這雙洗了一輩子臭襪子的手嗎?”
那是她最深的傷口。
田小草僵在那里。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河水的流速變快了,蘆葦在狂風中瘋狂地抽打著,發出刺耳的割裂聲。
她看著喜鳳,看著這個她真心實意想要拉回來的女人。
喜鳳眼里的輕蔑像是一場終年不散的寒霜,一點一點地,凍結了田小草眼里最后的一點光亮。
那種光亮,在此刻,在喜鳳那尖刻的嘲諷下,終于徹底熄滅了。
田小草的眼睫毛顫抖了一下,一顆透明的淚珠終于承受不住重量,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沒有擦,也沒有哭出聲。
她的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緩慢的坍塌了。
“我知道了。”
田小草輕聲說。
她的聲音此時聽起來極其空靈,仿佛是從遙遠的曠野傳來的。
她的背脊依舊挺得很直,但那種直,不是活人的韌性,而是一種近乎枯槁的僵硬。
她看著喜鳳,目光不再有溫熱的祈求,而是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悲憫,“路是你選的。以后……要是疼了,別怪我沒拉過你。”
說完,田小草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了濃重的暮色里。
喜鳳站在原地,看著田小草離去的背影。
她明明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