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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鳳死死扣著泥磚縫,指甲里全是泥血。她以為小草會立刻叫嚷開,會像以前她羞辱小草那樣,當著全家人的面把她撕碎。
她甚至在腰間別了一把剪刀,如果小草真的沖出來,她就打算同歸于盡。
可屋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漫長的幾分鐘過去,小草只是推開了窗,看著那一抹殘陽,淡淡地說了一句:“風涼了,準備吃飯吧。”
晚飯桌上,氣氛陷入了一種近乎荒誕的扭曲。
喜鳳變了。
那個曾經連筷子都不愿意多洗一根的女人,此刻竟然主動包攬了所有的家務。
她殷勤地給李老太添飯,給二順端湯,甚至在給小浩盛飯時,破天荒地在碗底藏了一個煮得噴香的肉丸子。
“來,小草,吃塊蘿卜。我今天在灶火里特意多擱了點油和蔥花。”喜鳳夾了一筷子菜,穩穩地、討好地放進小草碗里。
她的手在細微地發抖,眼神游移,就是不敢對上小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小草低頭看著碗里的那塊蘿卜。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那點油星泛著熒熒的光。
她緩緩抬眼,看著對面的喜鳳。
喜鳳今天的妝已經全卸了,她面色蒼白,眼神里滿是瀕臨崩潰的恐懼與卑微。
她那種極盡討好的姿態,像極了一只溺水后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塊浮木的落水狗。
小草本該厭惡她的。她該站起來揭穿她,把她趕出李家,讓她在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里爛掉。
可是,當她看著喜鳳那雙顫抖的手,看著她因為焦慮而反復揉搓的衣角,小草的心底卻泛起了一種極其粘稠的溫熱。
她知道喜鳳在求饒,在用這種廉價的、甚至帶點可憐的殷勤來向她買命。
這種被這個曾經高不可攀、肆意踐踏自己的女人“需要”的感覺,這種掌控著對方生死榮辱的絕對權力,讓田小草產生了一種令人戰栗的、甚至有些病態的快感。
喜鳳因為恐懼而對她的一點點好,對小草而言,竟成了這漫長黑暗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她生氣喜鳳去找牛二,可她更沉溺于此刻,喜鳳因為自卑和恐懼而對她展現出的這種、甚至帶著幾分奴性的忠誠。
“喜鳳炒的菜,確實比以前香了,”小草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枚重錘,敲在了喜鳳的心尖上。
喜鳳整個人明顯地抖了一下,隨即像獲救的人一般,臉上綻開了一個極其難看、卻又極其燦爛的笑,忙不迭地往小草碗里又塞了幾塊肉。
“香你就多吃點,以后……我天天給你做。”
第 12 章
“轟——轟——!”
一陣粗鄙的引擎聲,像一柄生了銹卻鋒利無比的鐵刃,瞬間劃破了這種死寂。
牛二騎著那輛排氣管瘋狂噴吐著濃黑煙霧的摩托車,像個巡視領地的土皇帝,大搖大擺地在土路上橫沖直撞。
那金屬的咆哮聲震得樹葉撲簌簌地抖,塵土被車輪揚起老高,肆無忌憚地掃過每一家緊閉或虛掩的門縫。
村口的老槐樹下,陰影被“秋老虎”的熾熱割裂得支離破碎,像是一張殘破的的舊魚網。
大龍正蹲在那片破碎的陰影里,擺弄著他那只在村里孩子面前引以為傲的鐵皮青蛙。那是喜鳳前兩日從縣城給他帶回來的。
在那片貧瘠得只能長出莊稼和苦難的土地上,這種一擰發條就能“蹦跶”的鐵疙瘩,就是最高級的特權符號。
陽光穿過繁密的葉縫,斑駁地打在大龍那張因為常年吃得好而顯得肥碩的臉上。
他笑得張狂,眼角眉梢全是那種從他娘喜鳳身上繼承來的居高臨下。
小浩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捆剛從后山撿回來的枯柴。
那些細碎的枝丫參差不齊,尖銳的木刺扎進他那雙細瘦的胳膊里,勒出了幾道橫七豎八、泛著血絲的紅印子。
汗水順著他稚嫩的額頭淌進眼角,殺得他眼睛通紅,可他只是倔強地挺著小小的脊梁,連手都不肯騰出來揉一下。
“大龍,你別玩了,臟死了。”小浩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因為極度壓抑而產生的輕顫。
大龍掀起眼皮,鼻孔里哼出一聲黏糊糊的冷笑,“干啥?眼饞啊?眼饞讓你媽也給你買去啊!”
“噢,我忘了,你媽就是個洗衣服的命,攢一年的錢也不夠給我買個發條。你媽那雙手,整天泡在堿水里,跟老樹皮似的,她摸得著這種好東西嗎?她這輩子,也就配在那口井邊上蹲到死。”
大龍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擰著鐵皮青蛙的發條。
“嘎吱——嘎吱——”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后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某種無聲的羞辱,一下下抽在小浩的自尊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