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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草點了點頭,順從地依偎在來順懷里,像一只尋求庇護的小鳥。
可是,在那來順看不見的黑暗里,在田小草低垂著的臉龐上,那雙原本溫順的眼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她撒了謊。
她放心不下婆婆是真的,可她不愿進城,是因為她害怕。
她害怕城里那個陌生的、不需要犧牲的世界。
在李家大院里,她雖然累、雖然苦、雖然被馬喜鳳欺負……但她是那個有用的長嫂,她是那個為了家庭奉獻的圣人,她是那個贖罪的姐姐。
這種沉重的、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枷鎖,竟然給了她一種極度病態的安全感。
她害怕一旦離開這間充滿苦難、滿是油煙味的屋子,她就再也找不到自己活著的意義了。她只有不斷地受苦,不斷地被需要,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她害怕脫下這身粗布衣裳后,城里的燈光會照亮她空洞而卑微的靈魂。
而在西廂房的窗外,馬喜鳳聽到了田小草那句“不進城”,嘴角露出一抹猙獰而又得意的笑。
“不去?好,你既然要在這兒當圣母,要在這兒當守門犬,那我就讓你當個夠。”
馬喜鳳慢慢退回到自己的黑暗中,她的眼睛里閃爍著毒辣的光芒。
既然田小草舍不得這個家,舍不得她那個死鬼弟弟,那她就幫田小草一把。
那一晚,馬喜鳳睡得很熟,她在夢里正瘋狂地用那根紅絲帶,一圈一圈勒住田小草的脖子,直到那雙眼里的光徹底熄滅。
田小草卻睜著眼到天亮,手里死死攥著那把折斷過的木梳,指甲在木頭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天亮之后,李來順就走了。
他像一個幽魂一樣,每月定期回村探望,和她睡一覺,就隨著夜色消失了。
晌午的陽光,已經是十分的明亮,但穿過李家老宅那窄小的窗欞投射進來時,依然帶著一種經年不散的霉味。
李老太坐在正屋的炕沿上,腳邊放著一個柳條編成的籃子。
籃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兩層雞蛋,那是她攢了大半個月的家底。在這個貧瘠的村落里,這一籃子圓潤的白殼蛋,抵得上半個季度的細糧。
“小草啊,你過來。”李老太啞著嗓子喚了一聲,枯槁的手指輕輕拍了拍籃沿。
正在院子里漿洗衣服的小草應了一聲。
她直起腰,一雙長期洗衣做飯的手被冰冷井水凍得紫紅,她在粗布圍裙上局促地揉搓了幾下。
“媽,您喚我?”小草跨進門檻。
“這些雞蛋,你趁著天還沒黑,趕緊給月牙兒送過去,”李老太指了指籃子,渾濁的眼中難得透出一絲溫情,“月牙兒是個善良的孩子,又懷了幾個月的身孕,薛家那邊日子過得緊,咱們多幫襯著點。”
“我知道了,媽,”小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挎起那只沉甸甸的籃子,“我一定叮囑她好好養著,家里的活兒我能伸手的都替她做了。”
“你是個懂事的。”李老太欣慰地嘆了口氣,卻沒看見小草嘴角那一抹苦澀的弧度。
就在此時,西屋的門簾“啪”地一聲被掀開了。
喜鳳斜倚在門框邊,身上穿了一件剪裁得極貼身的舊紅棉襖。
她斜著眼瞅著那籃雞蛋,原本還帶著幾分睡意的臉龐,在看見那籃子厚禮的瞬間,迅速被一種喜悅和興奮所取代。
“喲,這還沒過年呢,怎么就開始送起大禮來了?”喜鳳冷笑一聲,扭著腰肢走過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小草的神經上。
她走到籃子跟前,那只涂著丹蔻的指尖在雞蛋上面劃過,發出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媽,您這心偏得可真是沒邊了,”喜鳳突然拔高了音調,伸手就往籃子里抓去,“月牙嫂子再好也就是個外人,咱們大龍可是李家的正根兒。這一天天的連個葷腥都見不著,您倒好,上趕著把家底都倒騰給外人。”
小草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試圖護住籃子,“喜鳳,這是給月牙兒安胎用的,媽說了……”
“她說了,你就聽?”喜鳳猛地奪過兩個雞蛋,動作之大,驚得籃子里的蛋殼磕碰出輕微的碎裂聲,“大龍這兩天鬧著要吃雞蛋糕,你不也是當嬸子的?怎么就不能想著點自家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