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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服務隊營房里,一片忙碌。小伙子們搬東西打掃衛生,干得很麻利。他們剛轟走倆來巴結行賄的,此刻情緒高昂。理想主義是年輕人的特權,他們想凈化北平污濁的空氣。
一群人一面熱火朝天干著活,一面大笑——方孟敖式的笑,爽朗,底氣十足,毫不客氣地展示自己卓越的精神和年富力強的健康狀態。完全美式的,帶有攻擊性的笑法。方孟敖的隊員崇拜他,愛戴他,想成為他。
方孟敖在自己單獨的房間里抽煙。“埃及”,不好弄,最后一根了。他抽煙的時候瞇著眼,盯著遙遠的虛無的一點,在思考問題。他在這種狀態時,沒有人會想打擾他,他應該那樣,在自己的領地里有絕對的控制權。
突然一下,外面不笑了,戛然寂靜。方孟敖吐了一口煙,聽到外面有個聲音溫和地問道:“請問,方孟敖方大隊長在嗎?”
方孟敖一聽就知道那是誰。
方孟韋。
在方孟敖心里,方孟韋的聲音一直留在十年前,稚氣十足,音調小小的,纏著他喊哥哥??墒沁@完全成年男人的聲音,他也不會認錯的,哪怕過了十年……十年,是太久了。
青年服務隊的隊員們面面相覷。瘦瘦高高的青年手里抱著兩只紙箱,站在院子里,小心地看著他們。北平邪門了,行賄的送禮的打不盡趕不完。趕走什么王科長李科長,這又來了個……這誰???
看上去倒是一點不俗氣。
方孟敖沒出去。他抿著嘴,仔細地聽著外面方孟韋跟人說話。是的,十年是太久了,久到一切都是不確定因素。
每個在戰場上見過死神鐮刀的人都知道,不確定,就是巨大的危險。
青年服務隊的隊員們把方孟韋當成又一個厚顏無恥觍顏行賄的人,因此不客氣,連諷刺帶奚落。方孟韋的聲音一直從門外面傳進來,不高也不低,低沉平緩,彬彬有禮。
方孟敖一閃神,下意識想吸一口煙,送到嘴邊才發現,最后一支“埃及”竟被自己捏爛了。
方孟韋一直抱著兩只紙箱,看上去很沉,他有些抱不動了:“如果……我哥不愿意見我,請直言相告?!?
圍著他的人嚇一跳:“你哥?”
方孟韋心平氣和:“方孟敖是我哥。我是他的弟弟,方孟韋?!?
方孟敖一甩手里的煙,推門出去。背對著他的青年穿著白衣白褲,瘦得單薄。那么一瞬間,方孟敖竭盡全力想尋出童年的記憶,小小的孩子,小小的少年。白衣青年轉過身……方孟敖心里一緊。
方孟韋溫柔地看著方孟敖,眼睛里漸漸有了水光。十年之內變化很多很大,唯一沒變的,大概是這專注干凈的眼神,被注視似乎是一種幸運。
方孟敖走出去,走向方孟韋。他仔細地打量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瞇著眼,微微一笑。沒有攻擊性,只是微笑的笑容。
“你們看,我們兄弟倆,誰高些?”
方孟敖把方孟韋懷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拆開看了。紅酒是正宗法國貨,鐵盒雪茄是巴西來的。難為方孟韋搞得到。方孟敖提出四瓶來,往方孟韋懷里一塞:“拿著?!?
方孟韋愣愣地抱著酒瓶,看方孟敖拿出四盒雪茄,大聲宣布:“酒每人一瓶,煙每人一盒,分了。”然后自己往回走。方孟韋依舊抱著四瓶酒,無措地發呆。隊員陳長武沖他一撇臉,方孟韋才醒了似的,抱著酒瓶快步跟著哥哥走向單間。
隊員們在他背后嗷嗷哄搶煙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