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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敖把雪茄擱在桌上，拿出一支來剪了，遞給方孟韋。方孟韋望著方孟敖，終于喊了出了十年沒能叫出口的稱呼：“哥……”

方孟敖垂著眼皮，眨了眨，無意識舔了一下嘴唇。

方孟韋輕聲道：“我不抽煙，也不喝酒?！?

方孟敖把雪茄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新生活運動啊。”

方孟韋顯得有些興奮，又不敢太興奮，小心翼翼地高興著：“我不趕那風(fēng)潮。開始父親不準(zhǔn)我抽煙喝酒，后來我自己也確實沒法消受這些東西。一喝就難受，一抽就咳嗽?！?

方孟敖用鼻息笑了一聲：“那你老叫崔叔給我?guī)煄Ь?。?

方孟韋沉默一下，語氣里有些心酸：“哥你……一個人在外面，除了抽點煙喝點酒，就只剩孤單了。這三年把你調(diào)筧橋，連飛機都不讓你開了。父親有苦衷，但畢竟對不起你……”

提到父親，氣氛倏然冷下來。

方孟韋的心里也發(fā)冷。方孟敖拒絕談?wù)摳赣H相關(guān)的一切，不然不會十年生死由天由自己，和家里絲毫不聯(lián)系。方孟韋輕輕一嘆，把方孟敖擱在床上沒打開的鋪蓋卷拆開，利索地鋪墊被，鋪草席，然后從水盆里擰一條毛巾，仔細(xì)地一下一下擦方孟敖的席子。

方孟敖靠著椅子，吐口煙圈，靜靜地看方孟韋的行為。兄弟倆十年沒見，卻也沒話說。滿室只有方孟韋一下一下擦席子的聲音。

北平市警察局第一副局長，一絲不茍地收拾方孟敖的鋪蓋。方孟韋……看上去沒有學(xué)壞。

方孟敖用腳點點這床：“國民黨別的弄不明白，三六九等，一清二楚。這床就是個營長睡的，特么居然是銅的，至少兩米寬。不知道這東西在這里睡了多少女人。擦干凈點，今晚你也在這里睡?！?

方孟韋手頓了一下，馬上接著擦席子，輕聲道：“好，我陪哥說說話?！?

方孟敖心里一酸，慌里慌張咬住雪茄，咳嗽一聲。弟弟對自己的態(tài)度還是這樣柔和順從，與十年前毫無差別。他仰頭看房頂，覺得莫名其妙。他可以滔滔不絕地對著上萬人鼓動宣講，可以跟陳納德面對面吵架，可以和他親愛的下屬隊員們勾肩搭背討論女人?？墒撬尤粚ψ约旱牡艿軣o話可說！他什么都表達不出來，干巴巴地對著弟弟使用祈使句，每句話后面跟著個句號，沒有了。弟弟謹(jǐn)小慎微的雀躍讓他心里難過，他很想告訴弟弟，自己也很高興，結(jié)果從頭到尾只有那句稀里糊涂的“我們兄弟倆誰高些”。

不對。

不該這樣。

方孟敖煩躁地吸了幾口煙，忽然腦子里蹦出方步亭的樣子。他一直拒絕想起方步亭，這時候不得不去想，方步亭對自己說話，也是平淡的祈使句，全都是沒有語氣的句號。方孟敖嚇一跳，手指上的煙燙了他一下，他的手一抖。

方孟韋看他，他終于對著弟弟笑了：“開玩笑，哪有你睡的份兒。你哥從來不跟男人睡一張床，還要陪我說話，陪我說什么？咱倆聊女人？你有女人了沒？”

方孟韋還是彎著腰，臉帶著脖子，紅了一片。

方孟敖站起來：“車呢？回家吧。我餓了?！?

方孟韋沒聽明白一樣：“車在外面……”

方孟敖一拍手，一錘定音：“行了，我開，你坐我旁邊，沒來過北平我熟悉一下路?！?

方孟韋怔怔地看著方孟敖。

方孟敖打開房間門，回頭笑著看他：“你不是來接我回家的？”

方孟韋也終于開懷：“哥，你等等我。”

方孟敖開車還是開戰(zhàn)斗機的風(fēng)格，橫沖直撞。方孟韋坐在一邊抿著嘴，有點心驚肉跳。方孟敖用眼角瞥他：“剛才還沒回答我，有女人了嗎？”

方孟韋不安地蠕動一下，沒說話。

方孟敖換了個溫和點的說法：“行吧，你有喜歡的人了沒？上沒上床都算?！?

“……有?！?

“你愛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