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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世航和她坐同一列車來到上海,帶著夢想昂首挺胸地下車,可到頭來只是江浙滬上層階級去父留子的犧牲品,是用完就丟的基因奶牛。
他燦爛的憧憬,他高考前夢到的更高更平坦的道路,他以為高考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卻不知道天從來沒亮,一切支撐他的東西,都不過是天上人一時興起吹出來給他看的五彩繽紛的泡沫。
但她最悲傷的不是陳世航,也不是她自己,是那個人,她心里像木頭一樣,毫無知覺,只覺得手腳冰涼。
“好啦,”宋小姐欣賞夠了她失魂落魄的表情,向后輕靠在椅背上,釋懷地笑,“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世航走了,你也離婚了,這件事就畫上句號了,誰也不虧欠誰,以后的路還很長。”
“哦對了,我聽世航說你是作家,”宋小姐拿出手機,是三星手機,很薄,她輕巧地點了幾下,把屏幕轉(zhuǎn)過來給黎佳看,“看!我給你送了不少禮物呢,是真心喜歡你哦。”
“很有靈氣,靈氣是天賦,”她拿回手機,一挑眉,顯出一絲挑剔的神色,“但有些情節(jié)也很俗氣,老套。”
“但總的來說,比現(xiàn)在那些都市劇要漂亮得多,”她放下手機笑,“你看看現(xiàn)在電視里播的那些東西,是觀眾的審美降級了嗎?當(dāng)然不是,你隨便想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相比較而言我覺得你的作品還更值一點。”
“需要我的幫助嗎?你這一本,”她指一指手機屏幕上連載了兩年的那部作品,“不說大賣,穩(wěn)賺不賠還是可以的,都算不上欠人情,原因嘛……”
她甜美地笑,“跟世航比起來,說實話我更喜歡你,這點小忙,舉手之勞,就當(dāng)是我出具諒解書了,你覺得呢?”
黎佳從悲傷中醒來,半晌后對她點點頭,
“謝謝你,宋小姐,衷心感謝,但我覺得我不需要。”
“為什么?”宋小姐好奇地睜大眼睛,“有了錢,你可以過上相對寬松的日子,寫作太吃靈感了,靈感枯竭了,不能迎合市場了,讀者可不管以前多捧著你,該扔就扔,到時候你怎么辦?銀行……”她唏噓地搖搖頭,“你以后就知道了。”
“嗯,”黎佳笑了,平靜地摩挲右手無名指的婚戒,“我也相信讀者的判斷,所以我覺得一部作品好與不好,能不能搬上熒幕,只有一個評判標(biāo)準(zhǔn),那就是讀者。
我的位置我心里清楚,很簡單,看一下排行榜就知道了,不需要意淫自己是沒伯樂的千里馬。”
黎佳再看一眼紅茶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臉,抬起頭,“宋小姐,我前半輩子也喜歡靠,小時候靠爺爺奶奶,長大了靠老公,說實話我過得不錯,可我不快樂,后來我想明白了,人這輩子到最后還是要靠自己,所以以后的路,我想自己走了。”
宋小姐歪著頭,笑得露出了牙齒,是真的蠻開心的,像看到了一片紋路奇特的樹葉。
黎佳想起身告辭,又聽見身后有了聲響,一個人進來,輕得像貓,要不是衣褲摩擦的動靜,黎佳都感覺不到他進來了。
他進來把一個雪白的骨瓷盤子放到桌上 ,里面的蛋糕也雪白,切成幾塊,每一塊黎佳目測了一下,大概就是一口的量,配了兩把叉子。
“肚子餓了吧,嘗嘗看。”聲音很輕,這是黎佳第一次聽他說話,不是娘,就是很習(xí)慣于輕聲說話的人慣常的音量,還是那一身休閑的恤短褲,戴著圍裙,黎佳真有一種到同學(xué)家做客,同學(xué)的哥哥拿點心招待她的錯覺。
“謝謝。”黎佳不知道怎么稱呼,也只好說謝謝。
“哎呦,”宋小姐輕蔑地瞥他一眼,“難般親自下廚嘛!”男人沒說什么,笑一笑就出去了。
“嘗嘗吧,都一點鐘了,肯定餓了。”宋小姐優(yōu)先撿起叉子嘗一口,表情淡然,看不出好不好吃。
黎佳也挑一叉子,抿一口,清甜綿軟,還有一股茉莉花香,真的好吃。
“好吃。”
“佳佳最近在做什么呢?”
宋小姐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只喝茶,黎佳聽人家問她最近在做的事,有點羞怯,耳朵發(fā)熱,“也沒什么,就是回了一趟蘭州,碰見一個老同學(xué),他建了一所希望小學(xué),我去看了那些孩子,回來寫了幾篇文章發(fā)表。”
“哪家?”宋小姐喝著茶,透過杯沿好奇地看她,“紙媒還是網(wǎng)媒?”
“《月輝》。”
“哦……”她點點頭,又笑了,“蘭州,我去過一次,看丹霞地貌,回來后還想跟世航分享,可他很冷淡,也對,太窮了,說出來會有羞恥感。”
說完抱著手打量黎佳,看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慍色后滿意地笑了,她的惡意時有時無,若隱若現(xiàn)。
“做公益,我奉勸你不要。”她垂眸撥拉一下腕上的寶格麗手鏈,“都自身難保了,就別想著當(dāng)特蕾莎修女了。”
“我只是想做點事。”
黎佳坦然地望著宋小姐腕上的扇形吊墜,“畢竟不是每一個女孩都像你我這么幸運。”
……
黎佳離開的時候已經(jīng)兩點了,出門的時候聽到有人叫她,是宋小姐的哥哥,從二樓下來,迎著陽光笑,牙齒雪白,遞給她一張名片,帶過來一股不知名的清冷香味,“你好,我叫宋知聿,以后可以常來。”聲音還是輕柔。
“謝謝宋先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