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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她,很久不說話,只是諱莫如深地笑,欣賞她驚恐的表情,直到她脖子酸得發(fā)麻發(fā)冷,才突然哈哈大笑,“你是真的不長腦子啊你!這就信了?”隨即憋著笑,裝作認真地說:“那我要說我喜歡你,愛你,等你和你老公離婚就娶你,你是不是現(xiàn)在就沖回去離婚?”
“不會。”黎佳說,
“為什么?你不是愛我十二年嗎?”
“是啊,這倒不假,我連你們高中的高考紅榜都翻出來了,但你說怪不怪,2010年和2012年的我都找到了,就是2011年沒有。
還有有一次我碰見一個客戶,我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出去了,我追出去,還穿著行服呢!追了他兩個紅綠燈,是個人都得發(fā)現(xiàn)了,他轉(zhuǎn)過來問我干嘛,他嚇得不輕,我也嚇得不輕,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所以問他名字也沒用,我就問他幾歲了,他大概看我是個女的吧,一米六五都不到還穿著銀行的衣服,雖然很不高興,但是還是說了,年齡不對,他比我們大好幾歲呢,我還不相信,又問他是哪兒人,他說我再問他要投訴我了,我說對不起,你很像一個人,他聽了這句話表情稍微松下來一點,說他是河南的。”
“你說這怎么不算愛呢?”黎佳認真地凝望他,伸手撫摸他的下巴,有胡渣,很真實,他就這么站在她跟前,如假包換。
他很慢地眨一下眼睛,卷翹濃密的睫毛懶洋洋地耷拉著,一點表情都沒有,好像黎佳說到了他的認知盲區(qū),但在之后的相處里這樣的表情更多的是因為她蠢得他無言以對。
“但……”她低頭,冰冷的手指鉆進他松松握著的手,他手掌和手指相連處刺刺拉拉的,她一邊用指腹摩挲那些陳年的繭子,一邊自言自語:“你是你,也不是你了。”
“不過這不重要,”黎佳說,“重要的是你不愛我,我不會再跟不愛我的人在一起了。”
“我說過你比我想的聰明一點。”陳世航嘴角一點點綻開,像喝了酒一樣迷醉地笑著,被她握住的手輕輕撫摸她柔軟的潮濕的頭發(fā),按住她的頭一點點往前……
“你說這是不是最后一次?”他仰起頭長長地呻吟,黎佳坐在他懷中,望著窗外晃動得只剩殘影的霓虹,緊緊摟住他汗?jié)竦牟鳖i,被拋上云端又墜入烈火地獄,被燒得通紅的烙鐵刺穿,骨頭散了架,五臟六腑都被撕裂后搗成肉泥,眼淚和汗水順著窗外的大雨一起流淌……
可她眼前浮現(xiàn)夏日的晴天,午后的陽光明媚,曬得人懶洋洋的,她站在飄蕩的柳樹和綠蔭蔽日的老槐樹下,柳葉拂過她的臉,癢酥酥的,不遠處是老舊的家屬樓,穿白恤的小少年從黑洞洞的樓道里面走出來,一下被陽光刺得瞇起眼,白皙圓潤的臉曬得微微泛紅,背著書包從她身旁走過,一下都沒有看她,就這么遠遠地走了,只剩一個背影……
“我不知道。”她伏在他肩膀泣不成聲,萬念俱灰,可他竟然在笑,呼吸猶豫一瞬,蜻蜓點水般輕啄一下她的臉,“我也不知道。”
第17章 陽光和雨
黎佳睜開眼,茫然地眨一下,再眨一下,一點點適應(yīng)黑暗,這是什么地方?床頭正對著的墻上沒有她和顧俊的結(jié)婚照,空白一片,桌子也沒有了,桌上的電腦,咖啡杯,還有她經(jīng)常看的書都沒了。
她一下子就醒了,猛地支起腦袋,覺得肩膀和右半邊身子沉甸甸的,都麻了,她向右轉(zhuǎn)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看見一張沉睡的臉,就枕在她肩膀上。
那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睫毛的剪影卷翹纖長,隨著呼吸和夢囈輕微起伏,鼻梁有一個駝峰,像綿延的群山中最高的山峰。
后來她想這突兀的弧度是否預(yù)示著某種劫難,但她很快就放棄去想了,因為她曾經(jīng)見過無數(shù)這樣的鼻梁,男女老少都有,最老的都有九十歲了,被曾孫子攙扶著進來,還健朗地沖她微笑致意。
命運無常,沒有預(yù)示。
但這樣的靜態(tài)很快就被打破,他的睫毛顫了顫,然后張開,又過了幾秒聽到他沙啞的聲音:
“醒了?”
“嗯,”黎佳嗯一聲,發(fā)現(xiàn)自己的嗓子也是啞的,“……我睡了多久?”
他沉重地呼吸,嗓音還是悶悶的,帶著睡意,“不知道。”過一會兒清醒一些,再開口時又有了笑意:“怕了?”
“不是,”她說,心里有些歉意,“對不起我睡著了。”她想是自己抬頭的動作打斷了他的夢,但后來他說他睡覺很輕,一有動靜就醒了,黎佳很奇怪他哪兒來的這“富貴病”,問他睡宿舍怎么辦,畢竟他比她多睡了七年宿舍,“醒了就不睡了唄,看看書什么的,反正我本來就覺少。”他輕描淡寫地回答,但最愛睡覺的黎佳聽著都頭昏腦漲,更加為打攪人家稀少的睡眠而感到萬分歉意。
此刻他也沒回應(yīng)黎佳的歉意,在黑暗中沉默著。
“對不起,”黎佳摸索著起身,被子里被子外摸了半天,啥都沒摸著,嘴里還在念叨:“太累了今天,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陳世航輕嘖一聲,起身啪的一下打開床頭燈,燈光是暖色調(diào)的,可黎佳還是覺得眼睛一陣酸痛,下意識抬手去擋,過一會兒才逐漸適應(yīng),回頭很快地看他一眼,他赤裸著上半身陷在枕頭和被子里,雙眼微闔,疲憊讓他顯得陰郁又煩躁,皺著眉頭,自上而下看著坐在床腳的黎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