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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佳還想說抱歉,但想想抱歉說得好像有點多,還好現在看得清楚了,內褲就在她手邊,內衣和裙子在地上,襪子一只也在地上,另一只褪了一半,還掛在腿上。
拖鞋甩在門口,她很快地看一眼,只看得到一只,是女士的,白色的,很干凈,黎佳一進門就被他喝令換鞋,現在她赤腳站在床尾的木地板上,匆匆穿好衣裙,用手腕上的黑發繩快速挽起還潮濕的頭發,又悶又熱的天氣,也分不清是汗還是水。
她穿戴好一切再抬頭,陳世航已經背對她在看手機了,應該是新聞或者什么其他的文字資料,屏幕上方彈出來一條微信,他點進去,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發送,睫毛緩慢地眨一下,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過去。
“可以用一下你的衛生間嗎?”黎佳問,腿間悶熱黏膩的觸感讓她很不舒服。
“最好是別用。”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切出了微信界面。
“嗯。”黎佳走到門口踩進拖鞋,看見另一只就在離門不遠的地方,她走過去穿上,一抬頭,客廳的燈還亮著,只有一小盞落地燈,但還是能看到沙發上她擦過頭發的毛巾,她走到玄關拉開衣柜,拉開皮包的拉鏈,手機屏幕恰好亮了,她不想看,胸口像壓了一塊巨大的無形的石頭。
“陳世航再見。”她說,像小時候和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媽媽說再見一樣。
很久后黎佳想過她對陳世航的感情,也是和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媽媽一樣,牽連了太多,就像小時候玩兒的玻璃彈珠和塑料洋娃娃,蒙了灰,破爛又陳舊,卻又舍不得扔。
有時候黎佳遠遠地在某一棟老舊的筒子樓臟兮兮的窗戶里看見了這些小玩意兒,就能站在夕陽下看很久很久。
那種復雜,既像小時候穿著涼鞋被路上的石子劃破了腳,想起來就猛地一疼,又像你走在異鄉的街頭,一陣熟悉得好像自你有記憶起就一直聞到的味道無聲無息地飄入肺腑:
西北冬天的煤炭味,炒毛栗子和烤紅薯的味道,隔著老遠就能聞到的回民做的油香和苦豆子餅的香味,十里八街牛肉面館門前連空氣里都飄蕩著渾厚霸道的油潑辣子味兒,自家釀的老陳醋酸得人牙齒發軟……
走進陸軍總院干休所的東門,迎面而來的還是一個個穿老式橄欖綠軍裝的軍醫和護士,陽光太好了,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記得靜謐又寬闊的道路兩旁哨兵般挺拔的松柏,和花壇里姹紫嫣紅的鮮花,陽光下飄蕩著暖融融的醇厚的松油香,還有恬靜莊嚴的菊花香……
這一切像一片鵝毛飄在心里,軟絨絨的,癢酥酥的,帶出一陣細密的疼痛。
這疼痛陳世航理解不了,并不能說他也聞過相同的氣味,看過相同的景色就可以理解,他在聆聽黎佳說起故鄉的時候總是一手拄著腦袋,耷拉著眼皮,禮貌地“嗯嗯嗯”著,并很快轉移話題。
這疼痛顧俊也理解不了,他從來沒離開過故鄉,跟黎佳回過一兩次蘭州并痛苦萬狀,首先是高原反應,其次是暈碳,蘭州面食太多了,牛肉面,素涼面,苦豆子餅,羊肉泡饃……
他吃了就睡,從下午三點睡到夜里一點,醒來呆坐一會兒,渾身發燙,兩個鼻孔都塞著棉花以防鼻血噴涌,被黎佳母親盯著吃一點漿水面,又是碳水,接著昏睡過去,睡到中午十二點……
黎佳的痛不僅在于無人訴說,還在于她永遠都回不去了,從上海飛蘭州只要三個小時,可誰都沒辦法帶她飛回到三十年前。
她再也不能窩在奶奶家的黑色軟皮革沙發里一集接一集地看動畫片,奶奶在午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動畫片播完了她就在小臺燈下看奶奶給她買的裝幀精美且英漢互譯的童話書。
看到下午三四點就陪奶奶出門買菜,幫奶奶拎東西,趁機說自己難受,“熱得快要暈過去了!”讓奶奶給她在干休所里唯一的小賣鋪買冰淇淋,買棒棒糖,買一切剛進貨的好吃的。
小小的鋪子好像哆啦a夢的口袋,永遠有她看在眼里就拔不出來的新玩意兒,可奶奶嚴令規定:“今天買了小浣熊干脆面,收集了水滸卡,就不能再買別的!”
她現在連棒棒糖都吃不了了,舔一下都不行了,冰淇淋吃了就胃疼,奶奶那一頭旺盛得扎都扎不住的黑發早已成雪,稀稀拉拉的,都能看到頭皮,她的眼睛看不見了,戴著助聽器,從公交車上摔下來以后就被姑姑關在家里不許出門。
黎佳離婚后回到蘭州,陪奶奶坐了一個下午,陽光透過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照進來,昏黃的客廳里只有她們兩個人。
窗外鳥兒嘰啾,干休所幼兒園的孩子們放學了,嬉笑著從樓下跑過,客廳里干燥又溫暖,花露水和百雀羚香膏的香味像浸在了墻壁的裂縫里一樣。
“佳佳。”奶奶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佝僂的佛像。
“嗯?”
“你還好嗎?”奶奶茫然地望著前方,干涸的眼睛蒙著一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