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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余光感受到她驚恐的視線一次又一次瞟過來,但他還是目視前方接著說:“就一次,上個月五號。”
“人到最后都是一個人,但在這之前有人……有你陪我走一段也很好,我是這樣想的,就是如果有一天面對失去會不好受。
大學第一個女朋友對我很好,可后來我還是提了分手,還是拖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提的,她應該很難過,現在想起她,我也很難過,可是人到最后都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就算那個時候我不提分手,之后總有一天要提的,所以前妻去美國我就算再難過也沒有攔,去美國是她的事,傷心難過是我自己的事,與她無關?!?
她驚得說不出話,絢爛的霓虹燈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那你不愛她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我是說第一個女朋友?”
她并不關心他前妻輕描淡寫就毀棄了他珍愛如生命的婚姻,她好奇的,或者說責怪更恰當一些,是他對初戀女友的背叛。
“我也不知道,”他低頭看她的眼睛,老老實實回答,“我們發生了很多次關系,可是沒有更多東西產生了,除了肉體的片刻歡愉,其余的什么都沒有,第二個女朋友也是,所以后來我……”
“那和我就有東西產生嗎?”她狐疑極了,身子向后仰,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不想說命中注定,命運看似有深意但其實毫無意義,且混亂,這并不是怨恨,他傷害了別人,到頭來也被傷害,活該,他只是覺得一切的發生都沒有目的,沒有老天爺安排我遇見某個人,遭遇某件事,以此來讓我頓悟,獲得幸?;蛘哒饶硞€人之類的目的,
一切都只是隨機發生的而已。
但除此之外還能有什么可以解釋他在禮拜二請假,從徐匯開三刻鐘的車到嘉定,再從嘉定開三刻鐘到人民廣場,和一個鞋帶都系不好,什么都不知道,沒眼色也聽不懂人話的鄉下妹說這么多廢話,從天津路蕩到黃河路再蕩到南京路步行街,和她解釋關于他的一切呢?
他感到悲哀,不光上海這座城市失守了,連他也失守了。
“我也不知道。”他最終這樣說。
他也不知道和她產生了什么,和前妻的投機,默契,對一個完美人類的欣賞甚至是崇拜,這些都讓他清楚知道那是愛情,但此刻他毫無憑依。
“儂歡喜伊撒?(你喜歡她什么?)”
后來,又是一個禮拜六的清晨六點,他有時候會在禮拜五晚上去父親家,度過一個禮拜六,禮拜天就回自己家,但即使就這一個禮拜六,父子間也說不了幾句話。
“伐曉得?!彼踔字?,虔誠又安然地吹散熱氣。
“唉……”父親長嘆一口氣,“儂哦(你?。?
他的父親老實得像一頭拉磨的驢,上班四十年沒錯過帳,每一個銅板的去向都了如指掌,卻對唯一的兒子一無所知。
“大概是肉麻伊伐。(大概是心疼她吧。)”
他想了許久,用了“肉麻”這個詞,讀作nue mu,是心疼的意思,
上海是一座羅曼蒂克的城市,全中國再沒有比上海更羅曼蒂克的城市了,可這座城市的方言對感情的表達竟是如此的匱乏,
“愛”的發音別扭至極,他的身邊沒有人會說這個字,連“歡喜”都鮮少聽到,大家就是“尋了則老婆,上海寧(找了個老婆,上海人)”,“條件還可以”,“窩里相(家里)有兩套房子”……
他的父親聽到“肉麻”這個詞也肉麻得不行,惡心得連粥都咽不下去,“儂儂儂”了半天,最后還是只有一聲嘆息。
那天理所應當的,他沒有送她回家,從人民廣場開到他住的小區,一路上繁華落盡,她一句話,一個字都沒說。
房子是他第一次結婚那一年買的,沒錯,臨近結婚了才買的房,父親賣了六十幾平米的小戶型,好在那條小馬路在陰差陽錯間成了熱門景點,這種事情沒人想得到。
父親和他與其說是狂喜,不如說是茫然,至少他是茫然的,被時代裹挾到了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那種無助和無措,但更無助的是,即便他幾乎每一天都要加班到整個一層樓只有他的辦公室還亮著燈的地步,即便他是某國有銀行一個不上不下的中層,他買一套剛需的婚房都還需要父親的幫襯。
或許他應該感謝那個年代的銀行還沒發展到如今關系戶全面壟斷的年代,像他這樣的赤膊階層也還上得去,三十歲中期也算是混出了一點人樣,因為愛好籃球沒有發福,沒有禿頂,長得不帥也絕對不丑。
總之,他在車子熄火后對身邊沉默了一路的蔫頭耷腦的小姑娘說:“13年買的房,也不大,套內104平,你如果愿意可以搬來和我一起住,不愿意就算了,隨便你,上班我可以送你,但下班你自己回來,我要加班,領導不走我不可能走的?!?